秦茂抬眼透過整片落地玻璃望向室外。
盛夏正午的烈日毒辣刺眼,滾燙熱浪席捲整座城市,低空的建築路面被烤得微微扭曲,肉眼可見的燥熱窒息。
他知道天氣下,底層戶外勞動者有多難熬。
曾經的他,也是頂著這樣的烈日搬磚幹活,日曬雨淋。
一想到李強,鐵柱這幫當初一起被包工頭拖欠工錢的工友還有可能在江北漂泊,居無定所,他始終放不下心來。
略一沉吟,秦茂報了前工地的地址,吩咐秘書道:
「派人去這個工地打聽一下,問問李強,鐵柱他們一行人,目前還在不在江北市。」
秘書立刻躬身領命:「是,董事長。」
與此同時,城市外環主幹道之上,暑氣蒸騰。
柏油馬路燙得能煎雞蛋,街上商鋪門窗緊閉,行人全都躲在陰涼處,鮮有人願意長時間暴露在露天炙陽之下。
耗子兜里分文沒有,一連幾日都找不到零工,很是不甘心,一想到老家妻兒還等著生活費,他咬咬牙決定頂著正午烈日多四處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點活。
三人沿著商鋪一路步行,目光緊盯門店外的招工海報。
起初耗子還能勉強跟上步伐,可持續暴曬下,身上洗得發白的工裝被汗水浸透,牢牢黏在皮肉上,又悶又沉。
起初,他還不以為然,只以為是早上沒吃早餐肚子餓的表現。
又走了一個小時後,耗子腦袋陣陣發暈,太陽穴突突脹痛,視線里的街道,商鋪慢慢重疊模糊,天旋地轉。
下一秒,他身子一軟,眼前徹底漆黑,直直栽倒在地。
「耗子!你咋了?別嚇我們!」
同行的兩名民工瞬間慌了神,連忙衝上前扶起癱倒在地的耗子,挪到一旁的樹蔭下,隨即雙手不停搖晃著他,不停呼喊。
可耗子始終雙目緊閉,毫無回應,就連呼吸都開始變得一時微弱,一時急促。
就在兩人手足無措之際,一道清脆女聲傳來。
「我是學醫的,讓我看看他的情況。」
一名路過的女大學生快步上前,蹲下身快速檢查耗子的狀態。
她指尖剛觸碰到耗子的脖頸皮膚,就感受到一陣刺骨的滾燙,遠超常人體溫。
再細看耗子的狀態,面色赤紅髮燙,額頭布滿冷汗,呼吸急促粗重,嘴唇乾裂泛白,整個人渾身滾燙,意識完全喪失,是典型的重度中暑症狀。
「是重度中暑,體溫大概率超過超過四十度了,情況非常危險,隨時都有可能休克!」
女生立刻抬頭急聲道:「快打120!必須馬上送醫院搶救!」
兩名民工瞬間僵住,臉上滿是窘迫與絕望,低著頭聲音沙啞:「我...我們手機欠費停機了...打不了電話...」
「急救電話是免費的,不需要話費,你們直接撥打就行!」女生無奈,連忙解釋。
兩人喉結滾動,死死握緊拳頭,再度低頭,聲音帶著絕望:「我們...沒錢付救護車和醫藥費。」
短短一句話,道盡底層無奈。
女生瞬間被氣到了,又急又怒。
「這是一條人命!救護車費用也就幾百塊,難道你們連幾百塊錢都沒有嗎?」
兩人苦笑著點頭,「沒有...」
女生語噎,她下意識打量三人滿身油污,破舊不堪的衣物,鼻尖縈繞著幾人身上久未洗漱的酸臭味,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也就是說,他們可能真的拿不出幾百塊錢來。
那,不管病人了?她心底難免猶豫遲疑。
她想起在校老師的諄諄教誨,學醫的初心便是救死扶傷,若是眼睜睜看著鮮活的生命逝去,自己這輩子午夜夢回,怕是都難以心安。
片刻後,女生內心的醫者仁心徹底戰勝了顧慮。
她不再猶豫,果斷拿出自己的手機,快速撥通了120急救電話,清晰準確地報出具體地址與患者病情,靜靜等待救護車趕來。
另一邊,橋洞內。
李強、鐵柱、李三幾人靠著牆壁半眯著眼休憩,身心俱疲,滿心絕望。
就在這時,李強的手機突兀響起,是一串陌生號碼。
在這艱難無比的日子裡,任何一個電話對他而言都像是一絲渺茫希望。
李強心頭微動,壓下疲憊,提起精神,帶著一絲期待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瞬間傳來同伴慌亂急促的聲音。
「強哥!出事了!」
「耗子中暑特別嚴重,醫生測了體溫,四十多度,說必須馬上搶救,不然有生命危險!」
「聽說救護車,住院要花好多錢...強哥,你看,要不?要不我們跟醫生說說,別給耗子拉走了,我們借點冰塊給他敷著,讓耗子慢慢扛過來?」
話音剛落,聽筒里傳來醫生嚴厲的呵斥聲。
「胡鬧!重度高溫中暑,冰敷根本沒用,只會耽誤最佳搶救時間,一旦引發臟器衰竭,出了事誰負責?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緊接著,醫生走上前,對著手機,語氣無比嚴肅。
「你是病人家屬對吧?患者情況危急,需要立刻冰毯降溫,靜脈大量補液搶救。按照醫療規定,我們先行救人,你後續儘快來醫院結清費用。」
電話突然變得安靜。
李強死死握著手機,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成年人的崩潰從來都是無聲。
窮到他們這種程度,連救命的事都要反覆猶豫。
不是不想救,是根本承擔不起天價醫藥費。
良久,李強才咬著牙,嗓音沙啞乾澀:「謝謝醫生,我們會儘快湊錢的,絕不會拖欠費用。」
掛斷電話,李強的手臂垂落,死死靠著牆壁,渾身脫力,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本就被欠薪,失業,斷糧逼到絕境的團隊,如今再加上耗子重病住院的重壓,現實徹底壓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將他們徹底推入無底深淵。
「怎麼了,強哥?」鐵柱和李三連忙上前追問。
李強重重長嘆一口氣,將耗子重度中暑病危,急需繳費搶救的事情說了出來。
三人相對無言,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安慰的話還好。
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胸口發悶,連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苦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