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一輪朝陽緩緩從城市天際線爬起。
盛夏的天亮得早，可身處六月，早上的氣溫儘管沒有正午那般炙烤滾燙，卻也低不到哪裡去。
尤其是大城市裡到處都是水泥地板，白天吸收的熱量晚上散發，就像在蒸小籠包似的。
夜晚的熱氣還沒來得及散掉，新的一天又到了，因此城市裡最低氣溫都沒低過28℃。
廢棄危樓里的一眾民工早早醒了過來，因為蚊子，燥熱，心事等睡得不踏實，每個人眼底都掛著淡淡的黑眼圈，面色憔悴。
討薪無望，工錢無期，兜里一分錢都掏不出來，再坐以待斃，所有人都要活活餓死在這座廢棄樓里。
他們得趁著太陽不毒，出去碰碰運氣，找點零工，日結活。
一群人從硬實的地板上爬起，簡單整理了一下沾滿油污灰塵的工裝，連一口水都捨不得多喝，便三三兩兩結伴踏出了這片少有人煙的廢棄危樓。
清晨的街道清冷乾淨，晨風微涼。
他們一路步行，順著大路朝著市中心的方向徒步走去。
所有人心裡都抱著最後一絲卑微的奢望，希望城市裡的商鋪，工地能有零散活計，能讓他們掙個幾十塊，百來塊，勉強餬口，撐過這段最難熬的日子。
李強帶著李三和鐵柱足足徒步了兩個多小時，跨越大半個城區，從荒蕪城郊走到繁華市中心。
越是靠近市中心，周遭的景象越是刺眼。
道路兩旁高樓林立，摩天大廈直插雲霄，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晨光。
街道上車水馬龍，豪車川流不息，路人衣著光鮮，妝容精緻，步履從容，渾身透著體面從容。
咖啡門店，輕奢商鋪，高端寫字樓鱗次櫛比，處處都是繁華盛世，人間富貴的模樣。
可這一切的光鮮，都和他們這群底層民工毫無關係。
站在人來人往的市中心路口，李強一行人顯得格格不入。
路過的行人下意識紛紛側身避讓，捂著口鼻快步走遠，眼神里是藏不住嫌棄與鄙夷。
那一道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眾人身上，讓一群常年干苦力，臉皮早已磨厚的大男人，再一次生出濃烈的自慚形穢感覺。
李強他們侷促地低著頭，下意識收緊手腳，不敢隨意挪動，生怕弄髒了腳下乾淨整潔的街道。
同樣是活在這座城市裡的人，有人匆匆忙忙卻也能三餐飽腹，手有餘糧；有人掙扎泥沼苟延殘喘也難換一日兩餐。
巨大的落差，壓得人心裡發酸，喘不過氣。
「老李，那家餐飲店招人！」
李三低聲開口，語氣里滿是激動。
李強抬頭望去，果然看到街邊一家連鎖餐飲店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招後廚雜工、日結臨時工的鮮紅招聘海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侷促與自卑，向著店面走去。
李強三人走到店門口，店內吹出來的空調冷風夾雜著食物香氣撲面而來，他們看了眼自身的穿著，還是沒敢抬腿走進店裡，就這麼站在店門口。
店裡的老闆娘抬頭看到李強幾人，眉頭皺起。
不等李強開口詢問，她便不耐煩地揮手攔停，「別往店裡走，你們吃什麼直接說就行，我給你們端出去。」
「老闆娘，我看到門口招人，我能幹雜活，洗碗，拖地，打掃衛生都行，我不怕累，工錢少點也沒事！」李強連忙開口，語氣卑微。
可老闆娘根本不給半點機會，見三人不是來吃飯的，直接拒絕道：
「我們店不招你這樣的人！趕緊走開，別堵在我店門口影響生意！」
李強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那句「要我的話我可以洗一洗身上的味道」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他低頭看著身上洗得發白，沾滿污漬的破舊工裝，滿心酸澀與無力。
最終只能帶著李三鐵柱默默轉身離開。
身後，老闆娘立刻拿出空氣清新劑對著門口猛噴，仿佛這裡有什麼惡臭的污穢，要徹底清潔清新。
接下來一整個上午，一行人沿著街邊四處尋找活計。
便利店，小吃店，快遞站，能問的全都問了一遍。
可無一例外，全部被拒。
所有人看到他們狼狽骯髒的模樣，聞到身上的味道，都是一臉嫌棄，連開口聽他們說話的耐心都沒有。
就連裝卸市場那種只要力氣的活也沒給他們機會，理由是形象不佳。
正午時分，烈日高懸，暴曬大地。
氣溫驟然飆升，毒辣的陽光炙烤著路面，地面滾燙髮燙，空氣燥熱得讓人窒息。
三人徒步奔波一上午，滴水未進，顆粒未食，每個人都汗流浹背，口乾舌燥，頭暈眼花。
皮膚被烈日曬得通紅髮燙，渾身汗水浸透衣服，黏膩難受。
實在扛不住毒辣的烈日，李強帶著眾人轉身走向城市大橋下方的橋洞遮陽庇蔭。
這裡是城市最底層人民的聚集地，也是無家可歸之人唯一的避難所。
橋洞內零零散散光坐著不少打零工的底層人員，有人鋪著紙板躺著休息，有人靠著牆壁發呆。
李強三人疲憊不堪地走進橋洞，剛準備找個角落坐下歇腳。
他們身上濃烈的酸臭味瞬間散開。
旁邊原本安靜休息的幾個人瞬間皺眉，滿臉不耐，紛紛抬手扇風，厭煩地呵斥道：
「你們幾個能不能往遠點站？這味太大了！」
「本來這裡就悶，你們一身臭味趕緊挪遠點，別影響我們休息！」
同為底層，本該同病相憐，可在極致的困頓里，連這點狹小的陰涼地，都容不下彼此。
李強一行人滿臉窘迫，沒有說話，默默往橋洞最偏僻，最角落的位置挪了挪。
眾人身心俱疲，滿心絕望，低著頭一言不發。
橋洞另一側，一個看著二十出頭，衣著相對乾淨樸素的年輕小伙，舉著手機忽然激動地開口道：
「有活了！下午工地日結，一百塊，還缺兩個名額！」
他旁邊的一名夥伴躺在木板上，頭都沒抬，「不包飯？這活不行啊，我不去了，你喊其他人吧。」
「耗子，你呢？」那雀躍的年輕人看向另一邊的朋友。
「不包飯半天活怎麼也得150起步吧，不然很虧的，還要算上來回的路費。」
耗子的意思很明顯，他不想去。
李強眼底瞬間亮起一抹光亮，連忙起身快步上前，趕在其他人開口前爭奪名額，語氣懇切。
「小伙子！哪裡有活干？能不能帶我們幾個一起去？」
「我們幹活踏實，不怕苦不怕累，力氣大，速度快，工錢我們可以少要一點，八十就行！只要能結錢，幹啥都可以！」
為了能活下去，他已經卑微到可以主動降價掙錢。
可那年輕小伙轉頭打量了李強三人一眼，看著他們蓬頭垢面的模樣，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為難與嫌棄。
他直接搖了搖頭，直白又現實的拒絕道：「大哥，不是我不帶你們。」
「就你們現在這副樣子，滿身味道，髒兮兮的，我真不敢帶你們過去。老闆看到你們這樣，不僅會把你們趕走，怕是我也都會被碾走。」
李強嘴唇微微顫抖，低聲懇求，「我們能幹好活的，我們不怕累...」
「這不是累不累的問題啊，大哥。」年輕小伙無奈嘆氣，直言道：
「你們先找地方洗個澡，換一身乾淨衣服再來吧。不然別說幹活，連工地大門都進不去，哪個老闆敢用你們？」
洗完澡？換乾淨衣服？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瞬間擊潰了三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李強僵在原地，徹底沉默，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只剩下無盡的灰暗與無力。
他們何嘗不想乾乾淨淨，體體面面地幹活掙錢？
可在這座寸土寸金的大城市裡，連洗澡都需要花錢。
哪裡有免費洗澡的地方？
更別說隨便一間普通快捷酒店，開鐘點房都要一百多起步，這筆錢對於身無分文的他們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被老周騙了三個月，他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兜里連一百塊都拿不出來。
沒錢洗漱，沒錢換衣，所以找不到活干；找不到活干，就永遠沒錢，永遠沒法收拾自己。
他們被困死在了死循環里。
其他人看著他們落魄絕望的模樣，沒有同情，只有冷眼旁觀，甚至有人低聲嘲諷。
「說白了，還是自己不爭氣。」
「在城裡混，連自己都收拾不整潔，誰願意給你活路？」
「打零工的誰不知道要注重自己的形象？」
幾句輕飄飄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幾人心底。
若不是工錢被捲走，他們怎麼可能會不注意自己的形象？若不是找不到工地，他們何至於此？
……
與此同時，江北市中心，雲頂大廈66層總裁辦公室。
秦茂端坐董事長椅子上，身前的桌面上擺放著整齊規整的項目文件，招商報表，一眾高管，項目負責人分列兩側，站姿端正，神色恭敬。
此刻正在商討南崗區港口那塊地皮的施工項目。
下方項目王任行總監上前一步，手持文件認真匯報。
「董事長，目前參與本次施工招標的團隊一共三家，都是省內資質頂尖，經驗充足的老牌建築工程團隊。」
「第一家天盛建工，施工速度快，擅長市政基建工程，過往項目幾乎零事故，口碑極佳。」
「第二家恆遠建設，資質齊全，對於高端樓盤，商業基建經驗豐富，嚴守的工程項目沒暴過雷，質量把控嚴格。」
「第三家宏泰工程，除了前兩家集齊的優點外，手下的團隊工人更多，對於有趕工需求的甲方而言，更合適。」
匯報完畢，王總監微微躬身。
「三家團隊各有優勢，方案、資質，報價全部合規達標，具體選擇哪一家，還請董事長定奪。」
秦茂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稍作思索後開口道：
「三家全部簽下，同步進場，分區施工，調配所有人力設備，全力加快工程進度，提前完工。」
話音落下，在場高管微微一愣。
正常項目招標，只會敲定一家最優團隊，節省成本，方便管理，同時簽下三家，無疑會大幅增加投入成本，是業內極少出現的決策。
但沒人敢質疑秦茂的決定，所有人紛紛躬身領命：「是，董事長！」
唯有秦茂自己心底清楚，他為何要這麼做。
因為不久前的他，也曾是千千萬萬底層苦力中的一員，也曾頂著烈日寒風，日曬雨淋，在工地上拼死拼活搬磚幹活，被黑心包工頭壓榨，拖欠工資，嘗遍了人情冷暖、世間疾苦。
沒有人比秦茂更懂底層民工的苦。
他深知，一個大型工程項目落地，能養活多少底層工人，能給無數普通家庭帶去活路與收入。
多簽下一支施工團隊，就意味著能多容納幾百，上千個務工崗位。
多一個崗位，就多一戶家庭得以餬口，得以喘息。
如今他身居高位，手握資源，有能力，有實力，便願意多給底層普通人一點幫助，一點希望。
思緒至此，秦茂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懷念與牽掛。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和他一起同吃同住的鐵柱和李三那群工友。
當初他困難的時候，是鐵柱拉他進團隊，才找到了這一份工地上的工作。
最難的時候，他們也曾幫助拉扯過自己。
如今他走出泥沼，身處頂級圈層，可那群老實巴交的工友，也許還困在底層苦苦掙扎。
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討薪有沒有進展，有沒有找到活干，有沒有吃上一口飽飯。
心念一動，秦茂抬手示意會議解散。
等所有人離開後，他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鐵柱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的提示音響了幾秒，隨即傳來冰冷的提示音。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停機？
秦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沒有多想，隨即又撥通了李三的電話。
下一秒，同樣冰冷的系統提示再次響起。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連續兩個人的電話全部欠費停機。
秦茂指尖微微一頓，心底情緒複雜。
他握著手機，思慮片刻。
他離開的時候，鐵柱說過他們手中也沒什麼錢了，如今手機停機，明顯沒能追回工錢。
沒有錢，他們肯定是難以在江北市待下去的，除非找到了新的工地，而一個月還沒到，工錢沒法，自然是沒錢充話費。
如此，打不通電話也合理。
又或者...
他們已經離開江北市，去往別的城市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