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層的總裁辦公室。
秦子豪手肘搭在桌面,指尖輕叩桌面邊緣,抬手接過文件。
封面標註《江南下游違約企業明細復盤》,紙張邊角平整,分類清晰。
他快速翻閱,視線掃過一條條企業備註。
文件內的企業劃分兩類。
一類是簽訂了正式供貨合同後單方面違約的;另一類僅達成口頭意向、未簽署法務合同,直接口頭回絕後續合作的。
秦子豪拇指摩挲著紙面,眉頭微蹙。
這些下游企業不做這些富商的生意,難道不知道得罪了他們秦家,以後便難以在江南省立足?
難道謝家許諾了他們好處,他們準備離開江南省去其他地方發展?
不,不可能。
他們若是敢離開江南省,首先是讓出來的市場份額肯定會被別人接手,二是很多貨他們也不可能完全帶走,而且秦家也可以趁此培植自己的下游企業。
這樣淺顯的道理他們不會不懂。
也就是說,謝家肯定會讓他們留在江南省,繼續圍剿秦家。
秦子豪合上文件,輕輕放在桌面,抬眼看向身側肅立的沈玥,語氣平淡道:
「換做是你,面對如今的情況,你會怎麼做?」
沈玥心臟微微一緊,面色凝重。
這顯然是秦子豪對她的一次考驗。
她斟酌片刻,才緩緩開口道:
「秦總,眼下謝家是從供應鏈掐斷與秦家合作企業的供貨渠道,其用意大概是打算切斷秦家的盟友,讓秦家「獨木難支」,以方便他們後續的動作。」
「結合當前情況,我能想到的破局辦法,第一是異地調撥物資,繞開謝家封鎖。」
「謝家只控制了江南省本地下游,估計還沒打通周邊湖省和東海的渠道。」
秦子豪略一沉思,反問道:「若是周圍省份也沒有企業敢與我們合作呢?」
沈玥給出的第一個解決辦法,只是用來拋磚引玉的,她自然有其他的應對方法。
「哪怕謝家也控制了周圍省份的下游企業,我們依舊可以從其他省份調控貨物,只是,此舉會耗時耗力。」
「但是,相對的,謝家讓那些下游企業不做我們的生意,那就意味著他們也沒有其他的生意可以做,如今江南省幾乎所有的大工程都繞不開秦家,那些下游企業可以忍受一段時間不與我們做生意,但不可能半年內,一年內都不做生意。」
「到時候,他們只能回頭求著我們買他們的貨,到時候可以壓低價格,我們可以讓他們承擔從外省調控物資的額外費用,一來一回,我們也沒有其他的損失,甚至還可以讓賺一點。」
秦子豪輕輕嘆息一口氣。
沈玥精通普通商業博弈,卻看不懂上京頂層世家的財力底蘊。
謝家隨便拿出一千億,按照江南下游廠商總成本,足夠全額養活這四十六家企業安穩停業五年。
五年時間,秦家承接的工程難道全部停滯嗎?
指望對方沒錢停業回頭求饒,完全是天方夜譚。
但他也沒反對,只是繼續道:
「還有其他的想法嗎?」
沈玥敏銳捕捉到秦子豪的情緒變化,看見他眼底的否定,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看來,她的第一個建議不是很好。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我的第二個想法便是自建直營下游終端,永久消除供應鏈隱患。」
「部分下游企業的貨源,也是從更下游的小民營企業手中拿到的。我們可以高價併購這些民營小企業後搭建直營出貨鏈路,以後不再依賴外部第三方下游,徹底杜絕被人卡脖子的風險。」
「只是,這個方法,還是會拖累工程,畢竟,民營企業的產能有限,而如今合作方的貨源缺口很大,需要三個月甚至更久,才能慢慢填補缺口。」
秦子豪微微點頭:「這個方案可行。」
秦家以後要發展,肯定不能什麼都要從別人手中買,最好是有自家的供應鏈渠道。
他可以現在就開始部署計劃。
沈玥鬆了一口氣。
只是,她還是不明白,第一個方法問題出在哪裡?
秦子豪顯然不可能就根據沈玥給的意見做決定。
他吩咐沈玥讓風控部門的江哲給出可行的方案以及每個方案的風險評估。
面對謝家的突然發難,他不會大意。
對方可是比袁家還恐怖的世家,背後的手段肯定是一個接著一個。
他必須未雨綢繆,儘量做到萬無一失。
秦子豪起身,離開前補了一句:「告訴江哲,我只給他們一個小時後,方案先發到我的郵箱上。」
秦子豪回到秦宅,吃了午飯後第一時間就去書房找秦正。
他把謝家的控制下游企業,打算切斷秦家與其他企業聯繫的意圖告訴了秦正。
「爺爺,謝家正式出手,控制江南四十六家下游供貨企業,不惜賠付違約金也要切斷我們合作富商的貨源。目的是剝離外圍盟友,孤立秦家,方便後續全方位打壓。」
秦正抬起茶杯,抿了一口御前龍井,只是淡淡點了點頭,並未說其他。
秦子豪知道爺爺是想聽自己的想法。
他把沈玥說的那個自建直營下游供貨渠道的想法講了出來。
「我打算優先推進直營供應鏈收購,同步小規模異地調貨緩解短期工期壓力,雙線並行穩住當前局面。」
秦正放下茶杯,杯底輕觸茶盤發出一聲輕響,目光平靜看向秦子豪,開口肯定道:
「思路沒問題,看得懂底層利弊。」
秦子豪剛準備鬆口氣,秦正卻話鋒一轉,沉聲反問,「只有這些嗎?」
秦子豪眉頭微蹙,爺爺這麼問,便是說明對自己當前的處理不夠認同。
他在心底回想自己給出的應對方案。
自建直營下游供應鏈和異地跨區調撥物資。
一長一短雙線布局,兼顧眼前危機與長遠發展。
在他看來已然足夠周全,足以穩穩扛住謝家這一輪供應鏈封鎖打壓。
可秦正此前那句平淡的「只有這些嗎」,始終縈繞在他心頭,讓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秦正坐在主位,靜靜看著沉思的大孫子。
秦子豪在經商方面有一定的天賦,然後短短時間便要接手秦家偌大的產業,還碰上了謝家的打擊手段,著實有點難為他了。
或許是崛起太快,頂層博弈的閱歷不足。
他習慣性用商人思維被動化解危機,卻不懂真正的豪門掌舵者,從來都是借勢造勢,每一場危機都是洗牌立威,穩固底盤的絕佳機會。
秦正抬手端起茶杯,輕輕吹開表層浮茶,輕抿一口。
他放下茶盞,指尖輕叩實木桌面,聲響低沉清脆。
「大孫子,你始終都在想著如何抵禦謝家的外部打壓,如何止損破局。但你有沒有靜下心想過,那些承接我們秦家外包工程的江南本地富商,此時心底打的是什麼算盤?」
秦子豪驟然回神,收斂思緒,如實回應道:
「他們如今都在觀望。他們不敢公然和秦家解約撕破臉,又不敢繼續全心站隊、踏實履約。所有人都在等,等著看我們能否打通供貨渠道、化解這場封鎖危機。」
「秦家若能成功破局,他們便繼續依附秦家,安穩賺取工程利潤;我們一旦陷入僵局,他們估計會第一時間切割關係。」
秦正微微頷首,目光深邃悠遠,繼續追問:
「謝家截斷下游供應鏈的核心目的,就是製造恐慌、挑撥離間,逼得這些合作方動搖,一步步孤立秦家,讓我們陷入獨木難支的境地。那你告訴我,這群心懷異心、唯利是圖的投機者,你打算如何處置?」
秦子豪回道:「人心各有取捨,強求無用。」
「他們若是畏懼謝家勢力,想要違約脫身,我絕不強行挽留。但從此刻開始,江南秦家所有產業項目、核心資源、合作渠道,都與他們再無關係。」
「往後,他們再也沒有資格登上秦家的船。」
這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恩怨分明、仁至義盡,不刻意結仇,也絕不縱容背叛。
但他猜到了秦正如此問的意義。
他稍作停頓,神色柔和幾分,還是生出一絲顧慮,輕聲補充道:
「爺爺,前日家族宴會,這些人都送來了貴重的賀禮,也算有心站隊。若無絕對必要,我不想做得太過絕情。」
他心底始終擔憂,此刻主動清洗合作方,只會正中謝家下懷,主動幫對手完成孤立秦家的算計,讓局面徹底失控。
秦正聞言緩緩搖頭,眼底帶著幾分瞭然。
秦子豪第一次掌權,心軟是在所難免的,他早有預料。
「你啊,心性還是太過年輕。」
「你如今要面對的困局,不是過家家,隨便就能揭過去的。」
秦正的語氣多了幾分長輩訓誡的威嚴與厚重:
「宴會之前,這群人見我秦家正面壓過袁家,立刻趨之若鶩,爭相攀附送禮,擠破頭承接我們的外包工程,靠著秦家的資源賺得盆滿缽滿。」
「如今只是聽聞上京謝家出手,僅僅一輪供應鏈封鎖,連真正的商業雷霆手段都未曾落地,他們便立刻心生怯意,盤算著獨善其身。」
「我秦家起勢,他們便爭相攀附撈利,我秦家被人針對,他們便觀望避險。天底下,哪有這般兩全的好事?好處盡數被他們占盡,風險半點不願承擔?」
秦正字字鏗鏘,直擊核心。
秦子豪瞬間沉默,薄唇緊緊抿起,心底那點心軟與顧慮徹底消散。
他清晰明白,爺爺看得遠比自己長遠通透。
可是...他還是有所擔憂。
片刻後,他抬眼直視秦正,帶著最後的遲疑道:
「爺爺,我懂您的意思。可若是我們此刻主動趕走這批合作方,不就正好落入謝家的圈套?」
謝家的目的,就是斷掉秦家所有的盟友,讓秦家獨木難支。
「我們主動遣散合作夥伴,無異於幫對手省事,親手將自己推入孤立無援的絕境。還會徹底將他們推向謝家那邊,對秦家而言,不是好事...」
看著秦子豪的顧慮,秦正淡淡道:
「大孫子,你要記住,真正執掌一個家族、一方勢力,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外敵環伺、四面承壓,而是內部人心渙散、規矩鬆散。」
他指尖重重一點桌面,語氣威嚴肅穆:
「你今日若是因為害怕孤立,就縱容這群牆頭草搖擺背叛、敷衍了事。等這場風波落幕,全江南商圈都會默認秦家軟弱可欺,遇事只會妥協求和。」
「到那時,無人真心敬畏秦家,無人敢真心站隊依附,所有人皆可唯利是圖、遇到危險就退後,所有的問題都讓你,讓秦家抗。那才是真正的獨木難支!」
「你要做的是讓他們徹底忠心於你,你說東,他們就不敢往西,而不是讓他們躲在秦家身後時刻準備投機取巧。」
秦正又抿了一口御前龍井。
「正好,你原本就計劃自建秦家直營下游供應鏈,這次謝家的發難,看似致命危機,實則是你立威整肅、洗牌底盤、穩固勢力的好機會。」
「所有不看好秦家、一心想要違約脫身的商戶,不必挽留。並且明確告知他們,從解約當日起,江南商圈,再無他們的立足之地。」
「清空所有搖擺不定的外部投機勢力後,你可核心位置全部安插你親手提拔、絕對忠心的自己人。」
「你可以借這場風波徹底清洗江南商圈,一步步將江南所有資源、人脈、產業、渠道,牢牢鎖死在秦家手中,徹底掌控本土全盤話語權。」
談及謝家,秦正面色淡然,語氣輕描淡寫道:
「一個小小的謝家,正好拿來給你練練手。」
聽完這番通透布局,秦子豪徹底愣住,眼底滿是震驚與恍然。
在他眼中,謝家是遠超袁家、足以碾壓江南所有勢力的頂級強敵,他每一步應對都要小心謹慎。
可在爺爺秦正眼中,這般恐怖的上京世家,僅僅只是給他成長練手的棋子而已?
這等眼界格局、渾厚底氣,讓他心底肅然起敬,也徹底打碎了自己固有的局限思維。
自己始終是被動防守的商人思維,只求化解危機、減少損失、穩住當下。
而爺爺要教他的是主動借危機造勢、借外敵立規矩、借風波定人心,每一次風浪,都是為秦家鋪路變強。
危機從不是災難,而是強者洗牌崛起的絕佳機會。
一念通達,秦子豪眼底所有遲疑、顧慮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凌厲、果決與十足的底氣。
他挺直腰身,起身對著秦正深深躬身,語氣恭敬又鏗鏘:「爺爺,我徹底懂了。」
「弱者畏懼孤立,強者自造山河。」
「謝家想逼我們獨木難支,那我便借他們這一刀,清除有隱患,讓秦家徹底獨霸江南!」
秦正看著徹底開竅的大孫子,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緩緩點頭道:
「去吧,放手去做。無論出任何問題,爺爺永遠在你身後在呢!」
有爺爺這句定心丸,秦子豪再無半分顧慮。
他轉身闊步走出書房,步履沉穩有力,周身氣質已然蛻變。
先前的謹慎拘謹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頂級豪門掌權人的殺伐果決與絕對自信。
門外暖陽灑落,鋪滿肩頭,秋風拂過庭院青竹。
一場席捲整個江南商圈的勢力大洗牌,自此,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