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頭還在中氣十足地逼逼叨，唾沫星子亂飛。
李達康這個京州市委市政府的一把手，當著全省上下的面被指著鼻子教訓。
再這麼鬧下去，京州市的臉面真要放在地上，被踩爛了。
李達康趕緊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宋運輝和陳岩石中間，「陳老，您先消消氣，這外頭風大，您聽我給您解釋。」
「你解釋什麼？」陳岩石來勁了。
李達康放低了身段，兩隻手在身前比劃著名，「這事兒它真不是法院不負責任，大風廠的老闆蔡成功，他把廠子拿出去抵押了。」
陳岩石根本不買帳，「李達康，呵呵，你這麼說，難道是和蔡成功穿一條褲子。」
李達康咽了一口唾沫，「陳老，怎麼可能？
我李達康從來不和商人做交易。
幾千萬的貸款，逾期還不上。
人家山水集團拿著合同告到法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上面蓋著大風廠的公章。
按照正常程序，法院只能依法把大風廠判決給山水集團。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啊。」
李達康自認這番話合情合理。
把責任推給蔡成功，摘清了市委市政府的責任。
然後，陳岩石根本不吃這一套。
「胡說八道！」陳岩石大手一揮，「蔡成功拿工人的股權去抵押，工人們同意了嗎？
大伙兒簽字了嗎？
沒有工人點頭，他蔡成功憑什麼拿整個廠子去抵押。
這叫欺詐。
憑什麼他一個人闖的禍，要上千個工人來背鍋。」
李達康開始甩鍋，「陳老，大風廠的工人同意不同意，反正我不知道。」
陳岩石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李達康，你還是那個德行，這個判決，我不服。
京州市的一把手連這種是非都分不清，怎麼當的家。」
一番話劈頭蓋臉數落下來，不給李達康一點情面。
李達康老臉通紅，嘴巴半張著，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心裡憋屈到了極點。
大風廠是企業，蔡成功是法人，法人拿著公章去貸款，出了事跑路了，這爛攤子憑什麼全扣在他李達康頭上。
陳岩石真的是名不虛傳的老石頭。
真的頭大啊！
今天省長、副省長都在場，自己就這麼被一個退休老頭訓斥。
好沒面子。
以後在京州幹部的隊伍里哪還有威信。
趙啟倫把頭別過去，裝作看遠處的煙囪。
這個時候誰接茬誰倒霉，趙啟倫絕不往自己身上惹騷。
孫連城恨不得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生怕老石頭的火星子濺到自己頭上。
宋運輝依然四平八穩地站著，雙手背在身後。
視線越過李達康，在陳岩石臉上停留了幾秒，又轉向外圍那些探頭探腦的幹部。
他太清楚這些基層幹部的生存法則了。
遇事推諉，出了事找替罪羊。
陳岩石口口聲聲為了工人，可話里話外全是對李達康個人的不滿。
陳岩石要的似乎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迫使李達康當眾服軟，要的是他陳岩石退休了依然說一不二的威望。
宋運輝開口了，「同志們，專業的事，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人來解答。」
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周圍的嘈雜。
宋運輝衝著人群後面招了招手，外圍的人群擠開一條縫。
兩個人滿頭大汗，跑了過來。
一個是京州中院的副院長陳清泉，另一個是京州市檢察院的檢察長肖鋼玉。
接到宋運輝秘書周浩洋的通知，兩人是加速往這邊趕。
下車，也是一路小跑趕過來的。
陳清泉胳肢窩底下夾著一個公文包，「宋省長，李書記，趙省長，陳老，各位領導。
一圈招呼打得滴水不漏。
宋運輝點點頭，「既然你們來了，儘快向大風廠的工人解釋一下判決的事。」
陳岩石指著陳清泉的鼻子，「陳清泉，就是你這個院長和山水集團勾結，偷走了我們的股權。」
「陳岩石同志，你們的股權？你這麼說，是不是意味著你持有山水集團的股權？」宋運輝問出了，李達康很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
陳岩石搖搖頭，「宋省長，沒有絕對沒有。
我陳岩石用人格擔保，我絕對沒有持有大風廠的股份。」
宋運輝看向陳清泉，「陳院長，既然官司是京州中院判決的，你講講實際情況。」
陳清泉清了清嗓子，抬手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宋省長，關於大風廠的案子，當時確實是我們法院主審的。
我們是嚴格根據大風廠與山水集團之間的借貸本息情況，以及相關的抵押協議，依法作出的判決。」
「呸！狼狽為奸。證據呢？睜著眼，一閉，就判了吧？」陳岩石很生氣。
陳清泉拉開公文包拉鏈，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在手裡揚了揚，「陳老，別血口噴人。
所有的程序，都是公開透明的。
立案、審理、宣判，每一步都符合法律規範，絕對經得起推敲。
法條的解釋權在我手裡，絕對不會徇私枉法。」
這套官腔打出來，約等於是給李達康解圍了。
李達康覺得多少找回來點面子，「陳院長，講得太好了。」
吳雄飛看準了時機，從後頭往前擠了兩步，笑呵呵地搓著手，「宋省長，陳院長說得對。
當時開庭的時候，我還特意去參加了旁聽。
確實是雙方舉證，質證，程序走得清清楚楚。
法院也是按照規矩辦的事，一點毛病挑不出來。」
吳雄飛順水推舟，賣了陳清泉一個人情，又在宋運輝面前露了臉。
宋運輝空降漢東的時候，吳雄飛出去學習了。
丁建國後來打電話，自己還在外面。
現在，既然回來了，必須在宋運輝面前刷刷存在感。
肖鋼玉緊隨其後，下巴微微抬起，「確實。按照宋省長的重要指示，從我們京州市檢察院從檢察監督的角度來看，這份判決書，從字面上看，沒有什麼瑕疵。
完全符合相關法律規定，具備法律效力。」
肖鋼玉留了個心眼，特意強調了「字面上」三個字。
萬一日後查出案子有鬼，他也能借著這三個字把自己摘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