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你一言我一語。
直接用一堆法律條文和程序,把大風廠股權的事給定性了。
合法,合規。
你們工人鬧事,那就是無理取鬧。
鄭西坡在旁邊聽得好想罵娘。
什麼物權法,什麼抵押協議,他全聽不懂。
他就知道自己的股權沒了。
鄭西坡抓著陳岩石的胳膊亂晃,「陳老,別人都靠不住。還得是您啊。您是我們大風廠工人的主心骨。」
「西坡,放心,就算那樣,他們今天也拆不了大風廠。」陳岩石盯著眼前幾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傢伙,火氣大的很。
陳岩石眉毛一挑,「程序合法。好一個合法。
字面沒瑕疵?
你們在辦公室里翻翻紙,敲敲法槌,上前工人的飯碗就被砸了。
蔡成功抵押的時候,沒有開股東大會,所以不算數。」
陳清泉磕巴了一下,趕緊去翻文件,「陳老,這……根據相關規定,企業法人有權處置企業資產……」
「少給我拽這些酸詞!」陳岩石直接打斷。
隨後,指著陳清泉的鼻子,「我只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誰欠的錢,你們找誰去。
不懂裝懂,拿著工人的保命錢去填窟窿,你們這叫草菅人命。」
陳清泉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躲到肖鋼玉身後。
有點害怕被陳岩石訛上。
萬一暈倒了,碰瓷自己咋辦。
李達康實在熬不住了。
場面越來越亂,老石頭的脾氣又臭又硬,而且有點胡攪蠻纏的意思。
再吵下去這局面根本無法收場。
李達康走到陳岩石跟前,姿態放得極低。
甚至還帶著點懇求的意味,「陳老,您看您,這麼大年紀了,身體要緊。
外頭風這麼大,您就別跟著操這份心了。
我李達康今天當著宋省長的面向您保證,市委市政府一定會妥善處置工人的安置問題,保證人人有飯吃,人人有工作。」
李達康拍著胸脯,聲音放得很大,故意讓周圍的工人聽見。
這已經是市委書記能給出的最大讓步了。
先用空頭支票把人穩住,把陳老石頭這尊大佛勸走再說。
陳岩石根本不吃這套,斜著眼睛上下打量李達康,「李達康,你脫離群眾。」
脫離群眾這幾個字,帽子扣得很大。
全場死一般的安靜。
脫離群眾,算是超大號的帽子了。
在體制內,這是個能壓死人的大帽子。
這是最嚴重的指控,如果是真的,等同於當眾扒了李達康的皮。
李達康臉上的肉抽搐了兩下。
雙手在身側握緊成拳,又無力地鬆開。
胸膛里一團火在燒,卻無處發泄。
「陳老,您這話說的,我怎麼就脫離群眾了。
我李達康為了京州的發展,為了老百姓的口袋能鼓起來,我沒日沒夜地干,我怎麼就脫離群眾了。」
李達康還在爭辯。
不甘心。
絕對不能給宋省長留下這麼不好的印象。
陳岩石往前逼近一步,「李達康,你說你沒脫離群眾。
大風廠要拆,工人鬧了多少天了。
我給你李達康打電話,打了幾十個,你接過沒有?」
一連串的質問。
原來這才是陳岩石最介意的事情。
他不滿的不是大風廠被強拆,而是他這個退休廳級幹部的電話,市委書記李達康居然不接。
也不是不接,就是聯繫不上李達康。
李達康愣了一下,急忙回話,「陳老,我這段時間天天在開會,招商引資的事情千頭萬緒,手機都在秘書那裡保管……」
確實是兩部手機,其中一部是金秘書拿著。
陳岩石打過電話,李達康自然知道,真的是不想接。
一接陳岩石的電話,就是嘮叨告這個,懟那個。
法院不接的案子,陳岩石敢管。
「別拿開會當擋箭牌。就算是那樣,電話不接,情有可原。
我給你寫舉報信,信應該送到了市委,送到了你辦公桌上。
結果呢,石沉大海,連個下文都沒有。
你要是把群眾放在心上,你要是心裡有大風廠的工人,你能連看都不看一眼。」
陳岩石字字誅心。
把李達康逼到了懸崖邊上。
李達康額頭直往外冒汗。
「陳老,我真不知情。有些基礎的辦公室工作都是金秘書替我處理的。」
李達康還回頭不忘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金秘書,「小金,回頭我好好收拾你。你現在立刻給陳老道歉。」
金秘書嚇得低著頭,恨不得變成透明人,「陳老,可能是信件太多。
李書記的信件真的很多。
有的可能分到了市委辦公廳,另外一部分可能到了省委辦公廳。」
真的是無妄之災。
隨便編個理由,糊弄一下就算了。
舉報信確實收到過,但是都是陳岩石轉交的匿名舉報,沒有證據。
如果真有證據,金秘書自己就把舉報信給李達康了。
李達康覺得這樣就差不多了,「陳老,我是真不知情。或許是省委辦公廳事情多,底下人辦事的效率慢,這是不是我李達康的問題。
陳老,您不能說我脫離群眾。
我不服氣。
我李達康始終和人民群眾站在一起。
按照省委省政府的重要指示,我李達康堅持走群眾路線。」
當了多年秘書,李達康的口才一點不差。
但在陳岩石的邏輯里,沒看到就是不作為。
沒接電話就是不尊重老領導。
「李達康,你不知道。所以,你就是脫離群眾。
你要是走到群眾中來,能不知道這大風廠拆遷的事嗎。」
陳岩石一錘定音。
連半點辯解的機會都不給李達康留。
李達康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堂堂京州市委書記,一把手,被訓得跟個犯錯的小學生一樣。
這臉是丟到姥姥家了。
周圍的工人看到高高在上的市委書記吃癟,紛紛叫好。
王文革扯著嗓子喊了起來,「陳老說得對。當官的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宋運輝站在兩步開外。
全程沒有干預,由著陳岩石發揮。
宋運輝覺得差不多了,開口了,「陳岩石同志,你這麼說李達康同志,我看有點過。
按照目前咱們漢東省的相關規定,群眾可以通過正規信訪渠道向各級政府部門反映問題。
請問你當時說的反映問題,舉報這個,舉報那個,是否走的是正規的信訪渠道?」
一句話,直接問到點上了。
陳岩石的臉一沉,「這個嘛......那個那啥......」
等於是點了陳岩石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