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的人動作很快。
兩個穿行政夾克的年輕人把辦公桌上的文件分類裝進檔案袋，貼上封條，連桌面上的鋼筆和筆記本都沒落下。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幹部在電腦主機上貼了封條，指揮著隨行的技術人員把主機搬上了推車。
有人在給文件櫃貼封條，有人在拍照留存，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
張一凡站在樓梯拐角處，透過半開的消防門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
那個保險柜就在這間辦公室里。
系統不會在這種事上出錯，它雖然總把他當成六十八歲的孤寡老人來吐槽，但給的信息從沒出過岔子。
保險柜一定在牆裡。
可紀委的人顯然沒打算仔細搜查這間辦公室。
在他們看來，一個校長不至於蠢到把贓款藏在每天辦公的地方，這次搜查的重點應該是孟校長家裡和他名下其他房產，學校辦公室只是順帶過一遍，把文件和電腦帶走就算完事。
果然，一個夾克上別著黨徽的幹部掃了一圈辦公室，對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指了指門，比了個鎖門的手勢。
他們要鎖門了。
張一凡腦子裡飛速盤算了一下。
這扇門一旦鎖上，再打開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事。
系統說過，孟校長落網之後警方追查贓款，唯一沒找到的就是這一千萬，說明常規搜查根本翻不出這個嵌在牆裡的保險柜。
真要等到多年後辦公樓拆除重建才重見天日，那時候他早就畢業了，系統任務也早過期了。
現在衝出去舉報，當著紀委的面把保險柜抖出來，任務當場完成，一千萬獎勵當場到帳，這才是最穩妥的路子。
至於怎麼解釋自己知道保險柜的位置。
就說之前來辦公室匯報成績時無意間看見的，反正孟校長已經被帶走了，死無對證。
一個年輕幹部已經把手搭在了門把手上。
張一凡深吸一口氣，趁付凱還在伸長脖子看紀委搬電腦的間隙，一個箭步從消防門後面竄了出去。
「等一下！」
辦公室門口的幾個紀委幹部齊刷刷轉過頭，眼神瞬間變得警覺。
年輕幹部的手從門把手上滑下來，下意識往前站了半步，擋在同事前面。
那個年紀稍大的幹部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藍白校服的高中生。
看到是個學生，幾人的警惕稍微鬆動了一些，但眼神依舊審慎。
「同學，你有什麼事嗎？」年紀稍大的幹部問道，語氣公事公辦。
「我要舉報。」張一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關於孟校長的事。」
付凱在後面人都傻了。
他剛才不過扭頭看了一眼推車上的電腦主機，就那麼一扭頭的功夫，這小祖宗就竄出去了。
竄出去不算，還張嘴就是「我要舉報」。
你一個高三學生，跑到紀委面前舉報你剛懟完的校長？你是嫌自己麻煩還不夠多嗎？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按住張一凡的肩膀，臉上堆著笑，語氣里全是圓場：
「領導們別當真，學生不懂事，隨便說的，哈哈......這孩子今天受刺激了，我先帶他回去上課......」
張一凡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年紀稍大的幹部沒有理會付凱的圓場。
他盯著張一凡看了幾秒，這孩子從竄出來到現在，眼神始終沒有閃躲，語氣也沒有任何猶豫，跟那些一時衝動湊熱鬧的學生不一樣。
他見過無數人在紀委面前說話，有緊張的，有慌張的，有故作鎮定的，但眼前這個高中生的表情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
更關鍵的是，大案要案偵辦規範里寫得清清楚楚：現場接到舉報，必須受理核實，任何人不得推諉。
「讓他說。」幹部抬手制止了付凱的賠笑，目光重新落回張一凡身上，「同學，你舉報什麼？」
「我之前來孟校長辦公室匯報成績的時候，不小心看見了一件事。」
「孟校長搬開牆上的一塊裝飾板，裡面有一個保險柜。他看到我發現之後很慌張，立刻把板子合上了。我當時沒敢說，但剛才看到你們來查他，覺得這件事應該告訴你們。」
付凱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了。
他看看張一凡，又看看紀委幹部，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能幹巴巴地憋出一句：「這孩子平時不撒謊的……」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話接得毫無底氣。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幾個紀委幹部交換了一個眼神。
年紀稍大的幹部合上手裡剛封好的檔案袋，往桌上輕輕一放：「讓他進來。」
辦公室里的陳設很樸素，這是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靠牆一排鐵皮文件櫃，窗台上兩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牆上掛著好幾面紅色錦旗，寫著「教書育人」、「桃李滿天下」之類的燙金大字，落款大多是某屆畢業生贈。
錦旗旁邊還掛著幾塊優秀校長的獎牌和一中的全景照片。
地面鋪著老式的米色瓷磚，有幾塊磚角已經裂了細縫，看得出這間辦公室有些年頭了。
「你剛才說，保險柜在哪？」
年輕幹部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審視。
他入職好幾年了，見過不少舉報人，但被一個高中生攔在案發現場舉報，還是頭一回。
其他幾個幹部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落在張一凡身上。
有人手裡還捏著封條，有人悄悄從公文包里掏出了記事本。
張一凡站在辦公室中間，環顧四周。
說實話，他看不出來。
四面牆都是普通的白牆，掛著錦旗和獎牌，看起來跟任何一間校長辦公室沒有區別。
系統只說了保險柜在牆裡，但沒說在哪面牆裡。
他的目光從文件櫃掃到窗台，從窗台掃到門口，又從門口掃回那面掛錦旗的牆，腦子裡飛速轉著各種可能性，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同學？」
年輕幹部又催了一句，語氣里的審視已經快要溢出嘴角。
「你到底看沒看到？要是記錯了，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我們在辦正經案子，耽擱不起。」
付凱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他看看張一凡，又看看紀委幹部，喉嚨里憋了好幾句話想說。
想說這孩子是年級前三，想說這孩子從來不撒謊，想說這孩子今天早上剛懟完校長肯定是壓力太大了。
但所有的話涌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因為他說了不算，這屋子裡他說了什麼都不算。
就在這時，張一凡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系統在播報孟校長落馬的時候提過一句。
「當初找不到一千萬贓款究竟被他藏在哪，直到高中重建拆除，才發現他辦公室保險柜鑲在牆裡」。
而剛才孟校長被帶走之前，他趴在樓梯拐角的窗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孟校長臨走前，最後看了一眼辦公桌後面的那面牆，那面掛滿錦旗的牆。
那面牆上掛滿了優秀校長的金字招牌，是孟校長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臉面。
還有什麼地方，比把自己的臉面掛在贓款上面更安全？
還有什麼地方，比每天對著自己搜刮來的錢、然後在外面扮演兩袖清風的清貧校長更諷刺？
張一凡抬起手，指向正前方那面掛滿錦旗的牆，聲音篤定：「就是這面牆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