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的幾個人順著張一凡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面掛滿錦旗的牆。
年輕幹部率先走過去，把牆上的錦旗一面一面摘下來，動作利索，但力度毫不客氣。
紅色的絨布錦旗被堆在地上，燙金大字在日光燈下反著光，「教書育人」、「桃李滿天下」、「優秀教育工作者」......
那些孟校長平日裡最引以為傲的招牌，此刻橫七豎八地摞在滿是灰塵的瓷磚上，落款處的金線穗子纏成一團。
錦旗摘完了，露出後面光禿禿的白牆，牆面平整，沒有任何縫隙或暗門的痕跡。
年輕幹部屈起手指敲了敲牆面，聲音沉悶而厚實，是實心牆的迴響。
他又沿著牆角摸了一圈，指尖只沾了一層白灰，什麼都沒發現。
「什麼都沒有。」
年輕幹部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張一凡的眼神里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不滿。
「同學，你確定你看到的是這面牆？我們在辦正經案子，你要是記錯了或者看花眼了，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別耽誤彼此的時間。」
付凱在旁邊冷汗都下來了，連忙上前一步打著圓場：「領導，學生可能是太緊張記岔了，要不今天先......」
老紀委沒有動。
他一直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目光從錦旗被摘下的那一刻起，就始終沒有離開這面牆。
此刻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年輕幹部和付凱同時安靜了下來。
「你們不覺得，這張辦公桌擺的位置不太合理嗎？」
所有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向辦公桌。
這張深棕色的實木辦公桌又大又沉，桌面上堆滿了文件和雜物，平時誰也不會在意它的位置。
但此刻被老紀委這麼一說，年輕幹部才注意到。
正常人的辦公桌要麼靠窗採光，要么正對門口方便接待來客。
可這張桌子卻死死地貼在這面牆的正前方，把整面牆的下半部分遮得嚴嚴實實，像是故意在擋著什麼東西。
要走到這面牆前面，必須側著身子從桌子和文件櫃之間的窄縫裡擠過去。
「把它移開。」
老紀委一聲令下，年輕幹部和另一個同事對視一眼，兩個人走到辦公桌兩側，彎腰發力。
桌子出乎意料地沉，挪動時桌腿在瓷磚上刮出刺耳的尖嘯。
兩人費了好大勁才把它拖出來大半米，牆角露出來的時候，兩個年輕幹部都喘著粗氣。
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桌子後面的那面牆，和周圍的牆體有細微的色差。
不是粉刷不均勻，而是一整塊牆面的漆比旁邊的新了那麼一點點，邊緣處隱約能看出一圈極細的縫隙。
年輕幹部愣了一秒，然後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道縫隙摸過去。
縫隙極細，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
他屈起手指輕輕叩了叩那塊牆面，不是實心牆的沉悶迴響，而是帶著一點空腔的脆響。
「這後面是空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幾個紀委幹部同時圍了上去。
有人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沿著縫隙小心翼翼地把那塊板材撬開。
板材後面是一扇嵌入牆體的暗門，暗門後面，一個約莫六十厘米見方的保險柜穩穩地嵌在牆磚之間，櫃門是深灰色的鋼板，密碼盤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年輕幹部倒吸了一口涼氣，脫口而出：「還真有！」
老紀委站在人群外圍，沒有湊上去看那個保險柜。
他的目光從保險柜上移開，慢慢轉過來，落在張一凡身上。
那雙眼睛見過了太多人和事，此刻精光一閃，像是把張一凡從頭到腳重新審視了一遍。
眼前這張辦公桌又大又沉，把整面牆的下半部分遮得嚴嚴實實。
剛才兩個人合力才把桌子拖出來，孟校長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挪開桌子再打開暗門。
也就是說，如果這個學生真的是「來匯報成績時不小心看見的」，那孟校長得先一個人挪開這張沉的辦公桌、再當著學生的面打開暗門、再慌慌張張地關上，這完全不合常理。
這孩子剛才在說謊。
但他怎麼知道保險柜藏在這？
老紀委在紀委系統幹了快二十年，見過舉報人的動機千奇百怪。
有利益糾紛的，有私人恩怨的，有良心發現的，也有想渾水摸魚的。
但一個高三學生，沒有任何動機，站出來精準舉報校長辦公室牆裡有保險柜。
難道是為了正義？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應該過了把「正義」當飯吃的時候。
那他圖什麼？
張一凡站在付凱旁邊，被老紀委那道目光盯得後背發毛。
他看到保險柜竟然藏在桌子後面之後，就知道自己編的謊話站不住腳了。
那張桌子兩個人才能拖動，這個細節漏洞太大了。
但系統只告訴他保險柜在牆裡，又沒說在桌子後面的牆裡。
不過，那又怎樣？
保險柜又不是他的，贓款又不是他貪的。
他一個學生，舉手舉報，紀委找到了贓物，這就是事實。
舉報內容有出入怎麼了？難道舉報還違法了？
想到這裡，張一凡索性也不心虛了，坦然地迎上老紀委的目光，表情平靜得甚至帶上了幾分「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的正氣感。
年輕幹部從發現保險柜的驚喜中回過神來，腦子轉了一圈也意識到了同樣的問題。
他放下手裡的工具刀，皺了皺眉，朝張一凡的方向邁了一步，剛要開口：「等等，你說你是來匯報成績時看見的，可這桌子......」
一隻手穩穩地擋在了他面前。
老紀委收回按在年輕幹部胸口的手，聲音平淡，語氣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先把保險柜帶回去，打開，清點。其他的，之後再說。」
年輕幹部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老紀委的表情之後又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去打電話叫技術人員來拆保險柜。
老紀委走到張一凡面前。
他沒有年輕幹部那種審視的銳利，也沒有付凱那種焦灼的擔憂，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看不出深淺的水。
然後他伸出手，在張一凡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力道不重，但那隻手在他肩上停留的時間比普通客套稍微長了兩秒。
「小伙子，你很不錯。抓緊去上課吧，這裡要被封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