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坐在座位上,手裡轉著筆,耳邊是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和拍桌子的聲音。
宗文還在旁邊手舞足蹈地跟後排幾個男生復盤早上的戰役,說到精彩處唾沫星子都快飛到張一凡的保溫杯里了。
說實話,這種感覺挺爽的。
他以前不是沒站在台上過。
高一拿年級第一的時候,學校讓他在升旗儀式上做學習經驗分享。
兩千多個學生站在操場上,他拿著稿子念了十五分鐘,台下打哈欠的打哈欠,背單詞的背單詞,他念完「謝謝大家」之後掌聲稀稀拉拉的,跟拍蚊子差不多。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當「學生代表」,從那以後他就明白了。
別人讓你站上去,不代表別人真的想聽你說話。
但現在不一樣。
這些圍在他課桌旁邊七嘴八舌的聲音,有人拍他肩膀叫他「凡哥」,有人跨過好幾排課桌專門跑過來跟他擊掌,就連平時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幾個同學都擠過來約他有空一起打球。
不是因為他是年級前三,不是因為他是班主任眼中的清北苗子,而是因為他做了一件所有人想做但沒人敢做的事。
這種感覺,比年級第一爽多了。
林婉清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理了理校服領口,把垂到肩前的頭髮別到耳後,嘴角掛上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朝最後一排走去。
她想好了開場白,恭喜你今天出頭了,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優秀,以前的事咱們能不能找個時間單獨聊聊。
語氣要真誠,眼神要柔和,距離要保持在讓他能聞到她洗髮水香味但又不至於太過刻意的分寸上。
她還沒走到第三排,教室前門就被人猛地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彈了兩下,發出一聲巨響,整個教室的喧譁被這聲巨響齊齊切斷。
彭凱飛站在門口,他今天換掉了昨天那件潮牌衛衣,穿了一件黑色的機能風夾克,拉鏈一直拉到下巴,腳上還是那雙限量款球鞋。
他的目光越過滿屋子還沒散盡的硝煙味,越過那些圍在張一凡身邊的同學,越過站在過道中間還沒來得及走到最後一排的林婉清,像釘子一樣釘在張一凡身上。
「張一凡!」
彭凱飛大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在地磚上踩得又重又響。
幾個站在過道里的男生被他粗暴地撥到一邊,有個差點撞到桌角,但看清楚來人是彭凱飛之後硬是把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
他衝到張一凡的課桌前,兩隻手啪地拍在桌面上,把宗文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麵包袋子震得從桌上滾了下去。
他的腮幫子咬得一鼓一鼓的,眼白里全是血絲。
他是聽到張一凡帶著一群人砸了食堂後,跑來找張一凡要個說法的。
食堂被砸,他每天的私人小灶沒了著落,這才是真正讓他覺得被冒犯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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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手沒有離開桌面。
他確實想揪張一凡的領子,手臂的肌肉都繃緊了,但昨晚巷子裡張一凡一個人打倒一群人的畫面讓他變得理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抓了兩下,終究沒有抬起來。
「你鼓動學生把食堂砸了?」
張一凡抬起頭,手裡的筆還在轉,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怎麼變。
他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彭凱飛,像是看一隻闖進教室撲棱翅膀的飛蛾。
「那又如何?」
彭凱飛被這四個字堵得喉嚨發緊。
張一凡沒有辯解,沒有推脫。
這種態度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挑釁性。
彭凱飛原本以為經過昨晚的事,這個書呆子會收斂一點。
但面前這個人不僅沒有收斂,反而用一種看空氣的眼神看著他,仿佛他連昨晚那個堵人的失敗者都算不上。
他的理智在這一刻被徹底燒斷了。
「你一個窮逼學生,帶著一群窮逼學生,把食堂砸了?」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抖,唾沫星子濺在桌面上張一凡沒寫完的那張卷子上。
「周德貴被抓了你們得意了是吧?我告訴你們,食堂那菜怎麼了?你們不吃有的是人吃!你們這群人也就這點出息了,看誰有錢就不爽,看誰過得好就眼紅,一群窮逼......」
「你再說一遍?」
一個聲音從後排響起來。
是平時連回答問題都會臉紅的化學課代表,他站起來,冷冷的看著彭凱飛。
「你剛才說什麼?窮逼學生?」
「我們窮,我們吃食堂還吃出罪來了?」
另一個男生把課本往桌上一摔。
「彭凱飛你有幾個臭錢你了不起!食堂給你開小灶你就偷著樂唄,我們吃爛菜葉子關你屁事!你倒是護起主來了,周德貴是你親爹啊你這麼替他說話!」
「我們就是窮,怎麼了!窮就不能砸食堂了?窮就活該吃鋼絲球吃蟲子?你彭凱飛每天小灶伺候著,你吃過食堂的菜嗎?你知道爛菜葉子什麼味嗎?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跑進來罵我們窮逼,你除了有個有錢的爹你還有什麼!」
「彭凱飛你聽好了,你那錢是你爸的,不是你的!你除了會花錢你還會什麼?你考試及格過嗎?你跳遠拿過幾個名次?你連罵人都只會用『窮逼』這一個詞,你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
彭凱飛被這一輪連珠炮轟得連退了兩步,他想罵回去,但嗓門被淹沒在幾十個人的怒吼里。
他平時在學校里橫著走,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懟他。
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爸有錢。
但現在這群人顯然已經不在乎他爸有沒有錢了。
「你們......你們這群......」
「我們什麼?你說啊!」
幾十個高三學生齊刷刷往前逼了一步,課桌被推得吱吱響。
彭凱飛下意識後退,腳後跟磕在講台邊緣上,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一隻穿著舊球鞋的腳從背後精準地踹在他的腿彎處。
彭凱飛膝蓋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彎,重心瞬間垮塌,整個人往前一撲,咚的一聲跪在教室的瓷磚地上,跪在了一群他剛剛還罵著「窮逼」的藍白校服面前。
黑色夾克的拉鏈都被慣性扯開了半截,露出裡面那件印著大Logo的潮牌T恤。
教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宗文第一個笑出聲,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整個教室哄堂大笑。
「跪了跪了!真跪了!彭大少爺給咱們跪了!」
「剛才不是挺橫嗎?怎麼跪下了?是不是膝蓋也嫌你丟人?」
彭凱飛跪在地上,臉色從慘白漲成豬肝色,又羞恥又憤怒地回頭看過去。
張一凡站在他身後,收回那隻穿著舊球鞋的腳,低頭看著他的表情跟剛才說「那又如何」時一模一樣。
平靜,冷淡,像是在看一個不小心摔倒的路人。
「說了半天,腿都站麻了,跪著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