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響的時候,張一凡沒有像往常一樣往食堂方向走。
他跟付凱打了聲招呼,說想回家自習。
付凱正端著保溫杯在講台上整理教案,聽到這話抬頭看了他一眼,鏡片後面的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猶豫,只是點了點頭。
「回去吧,你的節奏你自己把握,學校這邊有我,有不懂的隨時給我發微信。」
張一凡說了聲謝謝,背著書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還有三三兩兩往食堂跑的學生,宗文從後面追上來拍了他一下,問他怎麼不去吃飯。
他說回家吃,宗文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說明天見。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老槐樹下的茶葉蛋攤還沒收,老太太遠遠沖他揮了揮手,他點了點頭,拐過街角往家的方向走。
不到一個月就高考了。
學校里該刷的題他已經刷得差不多了,付凱說得對,現在他需要的是按自己的節奏查缺補漏,而不是坐在教室里跟著統一的進度走。
家裡更加安靜,正好刷幾套理綜。
他走到家門口,手剛摸到鑰匙,就聽見屋裡傳出一個又尖又亮的嗓門。
「桂蘭啊,不是姨說你,你現在是發達了,可也不能忘了親戚啊!你表弟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從小老實巴交的,連句謊話都不會說,他要是有一點辦法,能求到你這兒來?」
張一凡手裡的鑰匙停在半空中。
這個聲音他認得,雖然好幾年沒聽見了,但那個調調,那種拿腔拿調的尖利,全家族裡找不出第二個。
方志遠他媽,他的表姨姥,劉秀芝。
方志遠的勢利眼是後天修煉的,劉秀芝的勢利眼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爸還在工廠上班那幾年,每年過年他媽都拎著東西去給這個姨拜年,劉秀芝開門的時候永遠只開一條縫,東西接過去,人站在門口,連句「進來坐」都沒說過。
他媽結婚快二十年,這個姨一次都沒登過他家的門。
今天來了,為了房子。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讓屋裡的說話聲瞬間停了。
推開門,換上拖鞋,走到客廳。
客廳里的景象跟他預想的差不多,但更熱鬧一些。
父親張榮山坐在沙發邊上,手指間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了,煩躁、無奈,還有一絲壓著的不耐煩。
母親劉桂蘭坐在沙發另一頭,雙手抱胸,嘴角抿成一條線,看見他進來,眼神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像是覺得讓他撞見這種場面有點對不起他。
表舅方志遠坐在茶几對面的一把摺疊椅上,眼眶泛紅,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整張臉垮著,像是剛從哪出苦情戲的片場趕過來的。
他旁邊坐著劉秀芝,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碎花襯衫,頭髮燙著老式的小卷,嘴唇薄得像刀片,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從張一凡進門的那一刻就像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
茶几腿上靠著一個大號的購物袋,裡面裝著兩盒中老年奶粉,看包裝上的燙金字是某知名品牌。
但張一凡掃了一眼保質期,又是臨期打折貨。
方嘉豪坐在地上,小胖手揉著眼睛,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爸爸媽媽不要離婚」,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劉秀芝一把將孫子摟進懷裡,心肝寶貝地叫了兩聲,然後抬起眼皮看向張一凡,嘴角往下撇了撇:
「一凡回來了啊,放學了?快坐快坐,姨姥好久沒見你了,都長這麼高了。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記得不?那會兒你才這麼點大......」
「姨,您說正事。」
劉桂蘭打斷她,語氣硬邦邦的,連個緩衝詞都沒加。
劉秀芝臉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就恢復了原狀。
她拍了拍方志遠的肩膀,嘆了口氣,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桂蘭啊,你表弟是為了孩子上學的事來的。
你也知道,嘉豪明年就要上幼兒園了,他家那片沒有好學校,他媳婦為這事天天跟他吵。
現在放話了,要是再搞不定學區房,就帶著孩子回娘家,跟他離婚!
你說說,這孩子才多大,就要沒媽了,你當表姐的能忍心看著不管?」
方志遠像是被提到了傷心處,把臉埋在兩隻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裡漏出來:
「表姐,姐夫,我實在沒辦法了。
她那邊逼得太緊了,說這周之內要是還搞不定,就帶孩子走。
我這幾天吃不下睡不著,想來想去,只能來求你們了。」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眼皮腫著。
他把手裡的紙巾擱在茶几上,又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不是上次那份列印好的購房合同,而是一張手寫的字據,字跡潦草,但落款的簽名和紅手印都按得清清楚楚。
「我也不想買你們的房子了,我知道你們捨不得,我也知道一凡不同意。
我就是想借個名額,把房子先過戶到我名下,我用個學區房的名額就行,就一個名額。
房子你們該怎麼住還是怎麼住,水電煤氣我一分不動你們的。
等嘉豪上了學,我保證把房子再過戶給你們。
姐夫,字據我都寫好了,白紙黑字,你要是不信我,咱還可以去公證處公證!
我就是借個名額,真的就是借個名額。
你們要是不放心,我每個月給你們付租金也行,按市場價付,一分不少。」
方嘉豪適時地又哭了起來,小胖手拽著方志遠的袖子使勁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爸爸我不要你和媽媽離婚,表姑,表姑你幫幫我們吧......」
劉秀芝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愣是擠出了兩滴渾濁的淚來:
「桂蘭啊,你姨夫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志遠拉扯大,供他念書,考大學,考公務員,眼看著他成了家立了業,我這心裡才算踏實了。
可現在......你看看,這個家就要因為孩子上學的事散了!你總不能看著你表弟妻離子散吧?咱們可是一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