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往前走了一步。
他就站在劉秀芝面前,低頭看著這個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剛才還呼天搶地的老太太。
劉秀芝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那隻捂著胸口的手不自覺鬆了松,但嘴上還在硬撐:
「你、你想幹什麼?我告訴你,我可是你姨姥!」
「姨姥,」
張一凡喊了她一聲,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吵架,倒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我要是沒記錯,您上一次來我家,是我媽結婚那年吧?快二十年了,您連過年都沒登過門。
今天您來了,不是來串門的,是來要房子的。
要不到,就躺地上?
您這把年紀,躺地上不涼嗎?」
劉秀芝嘴唇哆嗦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張一凡已經轉向了門口圍觀的鄰居們。
「各位叔叔阿姨,既然今天人都在這兒,我就把話說明白。
這位是我表舅,住建局的,方志遠。
這位是他母親,我管她叫姨姥。
上周末,表舅拎著一兜爛香蕉來我家,說聽說我家要開店了,特意來祝賀。
坐下沒聊幾句,開口借錢,說要買學區房。
我媽說錢都投在店裡了,沒錢借他。
他又問這小區有沒有人賣房,讓我爸幫著打聽。
我爸說可能有,但不多。
我爸媽說了一句想要賣房的意願。
然後他就把事先列印好的購房合同掏出來了,連交房日期都填好了,就差我爸我媽簽個字。」
「購房合同?」李嬸愣了一下,「不是說借名額嗎?怎麼又成購房了?」
「問得好,我也想問問他,上次來是想買房子,今天來怎麼就變成借名額了?」
張一凡轉過頭,目光落在方志遠臉上。
方志遠正蹲在劉秀芝旁邊,一隻手還搭在他媽肩膀上,臉上的表情像是一鍋煮糊了的粥,紅的白的黃的攪在一起,額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了一層細汗。
「表舅,你給大家解釋解釋。
你今天拿出來的字據上寫的是『借學區名額』,你口口聲聲說嘉豪上完學就把房子還給我們。
可這房子過戶給你之後,房產證上寫的可是你的名字。
到時候你拿著房本來收房,我們一家三口拿著一張破紙條,上哪說理去?」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張一凡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往前又走了半步,目光直直釘在方志遠臉上,
「你在住建局上班,什麼消息你能提前看到,你比誰都清楚。
你著急忙慌地要買我家房子,寧可寫借條也要過戶,方志遠,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麼?」
方志遠的臉刷地白了。
不是演的白,是真的白了。
那種被人在大庭廣眾下一把扯掉面具的慘白,從額頭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額頭上那層細汗已經聚成了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蹲在地上的姿勢沒變,但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從背後猛推了一把。
劉秀芝也忘了哼哼了。
她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這個她從來沒拿正眼瞧過的外甥,嘴巴張著,眼神呆滯。
她之前只覺得張家這小子不怎麼愛說話,每次見面都悶悶的,跟他爹一個德行。
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說話的時候每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不偏不倚,句句戳在要害上。
她搜腸刮肚想找句反駁的話,但發現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叮——】
【恭喜宿主完成階段任務:父債子償。】
【任務評價:天哪!!!您竟然真的在三歲的表弟面前,揭穿了他父親虛偽的面容!】
【系統原本預計您需要在公園苦練半年太極才能勉強與五十三歲正值壯年的表弟一戰,沒想到您直接繞過武力環節,當著十幾個鄰居的面把他父親的老底全掀了!】
【任務獎勵:市中心別墅一套,請宿主於三日內前往指定地點辦理交接手續。】
張一凡沒顧上搭理系統的碎碎念。
他掃了一眼方志遠那張面如死灰的臉,最後補了一句。
「我們小區確實要拆遷了,各位叔叔阿姨,你們回去等著就行了,不出一個月,公告應該就會貼出來。」
客廳里安靜了整整三秒,然後像一鍋燒開了的水,轟地沸騰了。
「真要拆?說了多少年了,這次是真的?」
「一凡,你可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沒開玩笑,」
張一凡轉過身,對門口擠著的一圈鄰居認認真真地說,
「消息來源我不能說,但不會有假,大家有個心理準備就行。」
李嬸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還癱坐在地上的劉秀芝,那隻扶著劉秀芝胳膊的手慢慢鬆開了,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看劉秀芝,又看看方志遠,再想想張一凡剛才說的那番話,所有碎片在她腦子裡咔嚓一聲拼上了。
「好哇,原來不是借名額,是搶房子來了!
嘴上說是親戚,心裡全是生意。
方志遠在住建局上班,知道要拆遷,一聲不吭來騙房子。
騙不成,老太太就地上一躺,你們這一家子,合起伙來演戲呢!」
王叔也不吭聲了。
他剛才還湊在張榮山耳邊勸「先答應哄哄她」,現在抱著胳膊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從同情變成了鄙夷。
其他鄰居也紛紛反應過來,門口響起一片壓低的議論聲。
「這也太缺德了,欺負老張一家老實人。」
「剛才我還真以為老太太心臟病犯了,原來是裝的,躺地上嚎得跟真的一樣。」
「虧得人家一凡腦子清醒,不然這房子稀里糊塗就給騙走了。」
劉秀芝還在地上坐著,但她的後脊背已經不靠著茶几腿了。
她直直地坐在地上,嘴唇翕動著,還想說點什麼。
想再捂胸口,但手抬到一半發現沒人看她了;想再哼哼兩聲,但嘴裡發出的聲音乾巴巴的,連她自己都覺得演不下去了。
她茫然地環顧了一圈,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剛才扶她的李嬸正用一種看髒東西的眼神看著她。
剛才還勸和的老王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門口那些她指望能幫她說話的人,此刻全在指指點點,有人甚至摸出手機對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