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芝從地上爬起來，動作笨拙而倉促，碎花襯衫的下擺從褲腰裡滑出來一截，露出裡面灰色的秋褲腰。
她慌忙把襯衫塞回去，又伸手去拍屁股上的灰，拍了兩下發現沒人在意她的狼狽。
方志遠也沒臉再待了。
他一把拽起劉秀芝的胳膊，另一隻手撈起還在哭嚎的方嘉豪夾在腋下。
方嘉豪被他夾得不舒服，小腿在半空中亂蹬，嘴裡還在喊著「我要告訴姥姥」，但沒有一個人理他。
方志遠抱著孩子拖著老媽，低著頭擠過人群，腳步快得像是在逃。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反覆轉著兩個念頭。
張一凡怎麼會知道拆遷的事？他從什麼渠道知道的？
這件事除了住建局內部的人，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
但現在想這些都晚了，經過今晚這一出，全小區都知道要拆遷了，不會再有人往外賣房。
他本來是想撿個便宜，結果便宜沒撿著，名聲全搭進去了。
劉秀芝被拽到門口的時候終於回過神來，扭頭沖劉桂蘭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嗓子又尖又啞地撂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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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等著！」
話沒說完，被方志遠連拉帶扯地拖出了門。
一家三代狼狽離場的腳步聲在樓道里亂糟糟地響了一陣，然後被方嘉豪一聲尖銳的哭嚎收了個尾。
張榮山走到門口，跟鄰居們一一打過招呼，又道了歉，說今天不好意思驚動大家了。
鄰居們紛紛表示沒事，有人說老張你做得對，這種親戚早該斷了，還有人拉著他的手說等拆遷公告下來咱們一起去簽字。
等人群散盡，他把門關上，鎖好，轉身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劉桂蘭坐在沙發上，把茶几上那張被濺了好幾團污漬的手寫借條拿起來看了一眼，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里。
「一凡，你怎麼知道要拆遷？」
「猜的。」
張一凡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他媽給他倒的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方志遠從來沒把咱家放在眼裡過，突然這麼殷勤，又是借錢又是買房又是借名額，圖什麼？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在住建局看到了內部文件，知道這小區要拆遷了，想趁公告沒貼出來低價把房子弄到手。
他連合同都提前列印好了，這已經不是臨時起意了。」
張榮山站在茶几邊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坐下來，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這麼說，咱家這房子真值錢了？」
「值不值錢的，都是咱家的。」
劉桂蘭把垃圾桶往裡推了推，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以後不管誰來，不管換什麼花樣，一概不理，一切等拆遷公告貼出來再說。」
張一凡點了點頭，端著水杯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去。
關上門之前，他聽到父母還在客廳里低聲說著什麼。
他爸的聲音里有如釋重負的慶幸，也有隱隱的興奮，像是一塊壓在頭上二十多年的烏雲終於被吹散了。
他媽的語調也難得地輕快了幾分，偶爾壓著嗓子笑一聲，又很快收住，大概是不想吵到他複習。
小區外的馬路邊，一輛灰色轎車裡，方志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喇叭短促地響了一聲，驚醒了后座上睡著了的方嘉豪，孩子哼唧了兩聲又沉沉睡去。
劉秀芝坐在副駕駛，也不裝病了。
她抱著胳膊，臉拉得老長，說話的聲音又尖又刺：
「你倒是說話啊！不是你說這房子手到擒來嗎？現在怎麼辦？丟人都丟到他們小區去了！」
方志遠沒有接話。
他咬著牙，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片刻，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還夾著電視背景音。
「上次讓你幫我弄的那個東西，這兩天我要用。」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一個有些沙啞的男聲壓低了嗓子：
「方哥，你確定？那玩意兒弄出來可不難，但萬一被人查出來......」
「別廢話。」
方志遠打斷他，聲音又低又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明天給我，越快越好。」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隨手一丟。
車窗外，張家所在的那棟老舊居民樓還亮著幾扇窗戶，其中一扇就是他表姐家的客廳。
他盯著那扇窗看了好一會兒，眼睛裡的焦躁和算計在儀錶盤的暗光里明明滅滅。
然後他發動了車，輪胎碾過小區破損的水泥路面，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巷子深處。
第二天傍晚，方志遠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帶劉秀芝，沒帶方嘉豪。
張榮山開門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他來。
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用定型噴霧抓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能反光。
胳肢窩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站在門口沖他點了點頭，表情平靜而克制，像一個來送公文的辦事員。
「姐夫，打擾了，有份文件，想請你們看一下。」
張榮山擋在門口沒讓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劉桂蘭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一看來人是方志遠，勺子往灶台上一擱，擦著手走過來，臉上的厭煩毫不掩飾：
「你怎麼又來了？上次話還沒說明白？我們家不歡迎你。」
「表姐，我今天不是來吵架的。」
方志遠的語氣很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跟之前那個紅著眼眶哭求的苦情男人判若兩人。
他拍了拍手裡的檔案袋，「有份局裡的文件，關於你們小區的拆遷規劃，你們看了就知道了。」
張榮山和劉桂蘭對視了一眼。
拆遷這兩個字，這段時間像一塊懸在頭頂的石頭，既讓人盼著它落下來，又怕它砸在腳上。
方志遠畢竟是住建局的人，他拿來的文件，不看，心裡不踏實。
張榮山側身讓開了門。
方志遠換了鞋進來，在沙發對面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文件，端端正正地攤在茶几上。
紙張挺括，油墨清晰，抬頭印著紅色的住建局全稱，落款處蓋著一個鮮紅的公章。
右下角附了一張衛星圖，紅色虛線在幾個街區之外框出一片區域，跟他們這個小區隔著兩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