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國家機關公文是刑事犯罪。」
孫隊長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條交通規則,
「你得跟我們走一趟。」
年輕警員收起手機,從腰後掏出一副手銬。
方志遠低著頭,被從沙發上拉起來,雙手被銬在身前。
他想回頭看一眼張榮山,但脖子轉到一半就僵住了,然後被孫隊長按著肩膀押出了門。
他的皮鞋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體前傾,被孫隊長一把拽住胳膊才沒有摔倒。
他踉踉蹌蹌地跟著兩個警察下了樓,再也沒有回頭。
張榮山站在陽台上,看著警車閃著紅藍燈駛出小區門口。
方志遠被塞進后座的時候,車頂的警燈轉了兩圈,紅光藍光交替掃過他那張慘白的臉。
警車拐過街角,燈光的餘暉在路面上閃了兩下就不見了。
他把手裡那根被捏得變了形的煙放在窗台上,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用很低的聲音說了句:
「他要是把這些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幾天後,小區公告欄貼出了拆遷公告。
公告的格式、措辭、公章,和方志遠偽造的那份有幾分相似,但拆遷範圍卻完全相反。
他們小區赫然在列。
鄰居們聚在公告欄前,有人踮著腳念公告上的條款,有人掏出手機拍照發家族群,有人當場給在外地的子女打電話。
李嬸擠在人群最前面,戴著老花鏡把公告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看了兩遍,然後回過頭,聲音又亮又激動:
「老張家的!你們在哪?我要跟你們說,你們家那小子說的全中了!
那姓方的孫子拿假文件來唬人,現在好了,真公告貼出來了,比什麼都真!」
方志遠的消息也隨之傳開。
偽造國家機關公文是刑事犯罪,住建局在公告發布的當天就發了一份內部通報,方志遠被開除公職。
有人說他之前做假公證的窩點也被警方順藤摸瓜查獲了,等待他的遠不止開除那麼簡單。
劉秀芝據說在住建局門口鬧了一整天,被保安架出去之後又坐在台階上哭了半天,但那扇玻璃門再也沒對她打開過。
拆遷公告貼出來之後,小區里熱鬧了好幾天。
有張羅著組團去諮詢拆遷補償標準的,有忙著到處看新樓盤的。
張榮山和劉桂蘭也成天不著家,店裡裝修收尾加上拆遷的事,兩個人恨不得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時來用。
張一凡倒是沒受什麼影響,每天早上起來刷一套理綜,下午背英語範文,晚上查缺補漏,日子過得異常規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下午,樓道里傳來一陣熟悉的哭嚎聲。
「沒法活了!你們一家子把我兒子送進監獄,你們倒好端端地在這兒等著分錢,天底下還有沒有公道了!」
張一凡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這個聲音他太熟了。
他拉開窗簾往下看了一眼,劉秀芝正站在小區單元門口,一手拽著方嘉豪,一手指著樓上張家的窗戶,哭得聲嘶力竭。
方嘉豪被她拽著胳膊,小臉漲得通紅。
不知道是被他奶奶的陣仗嚇的還是被攥疼了,嘴一張一合地想哭,但哭聲完全被他奶奶的嚎叫蓋住了。
鄰居們三三兩兩從樓道里走出來,有人抱著胳膊靠在單元門上,有人從樓上窗戶探出頭往下看。
張榮山和劉桂蘭都不在家,去店裡了。
張一凡放下筆,穿上拖鞋,推開門走了出去。
劉秀芝一看到張一凡從單元門裡出來,嚎得更響了,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他,扭頭沖圍觀的鄰居們哭訴:
「就是這小子!就是他報的警!他把我兒子送進去了,害得我兒媳婦跑了!
嘉豪才三歲啊,這么小的孩子,就這麼沒媽了!
你們看看這孩子,他以後怎麼辦?
他爸在裡頭蹲著,他媽不要他了,他以後怎麼辦啊?」
方嘉豪被他奶奶拽著往前踉蹌了一步,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小胖手胡亂抹著眼淚,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媽媽」。
圍觀的鄰居里有幾個不明所以的,看到孩子哭成這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有人小聲嘀咕「這孩子確實可憐」。
李嬸也在人群里,但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劉秀芝冷笑了一聲。
劉秀芝見有人起了惻隱之心,更來勁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方嘉豪往懷裡一摟,仰天大哭:
「我六十多歲的人了,兒子進去了,兒媳婦跑了,孫子以後上學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你們一家等著拆遷發財,我們一家就活該家破人亡?這是什麼道理!」
「姨姥。」
張一凡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聲音不大。
「我糾正一下,你兒子是自己把自己送進去的。
那份偽造的文件是他自己去做的,不是我替他做的,也不是我逼他做的。
他拿著假文件上門騙我家房子的時候,想過我家三口人要是沒了房子會怎樣嗎?
你要哭你兒子,去住建局門口哭,去派出所門口哭。
在我家門口哭,你哭錯地方了。」
劉秀芝被他這冷冰冰的語氣堵得噎了一下,張著嘴愣了兩秒,然後猛地一拍大腿又要嚎起來。
但她還沒來得及出聲,張一凡又開口了。
「你說你兒媳婦跑了,你兒媳婦為什麼要跑?
是因為你兒子騙親戚房子嗎?不全是。
是因為你們一家子把別人往死里坑,坑完了還覺得自己有理。
她不是不要孩子,她是不要你們。
你到現在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還帶著孫子來我家門口演戲,你覺得她看到了會回來嗎?」
「你、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你憑什麼教訓我!」
「憑我是這套房子的戶主之一,憑你兒子想騙的是我家的房子。」張一凡看著她的眼睛,「憑你嘴裡沒一句實話。」
李嬸第一個站出來。
她從人群里往前走了兩步,抱著胳膊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劉秀芝,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我說老太太,上回你就躺人家客廳地上裝心臟病,這回又來單元門口一哭二鬧三上吊,你演得累不累?
大伙兒誰不知道你家幹了什麼破事,現在你兒子被判了,你倒跑這兒來撒潑?你兒子犯法的時候你怎麼不攔著?」
另一個鄰居接話道:「就是,上回我還差點被她唬住了,覺得老太太挺可憐的。你兒子一個住建局的科員,知法犯法,還有臉來鬧?」
「你們懂什麼!」
劉秀芝扭頭朝說話的人吼了一聲,唾沫星子噴出去老遠,
「我兒子是被逼的!要不是他們不肯賣房子,我兒子能走到這一步嗎!都是他們逼的!」
「誰逼他了?」
一個住在一樓的大爺從單元門裡走出來,語氣不急不慢的,但每句話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人家不賣房子,他就可以作假文件騙?
人家不幫你的忙,你就可以躺地上訛?
你兒子走到這一步,是你慣出來的。
從小到大,你教過他什麼叫『不』字沒有?
你教過他人家不答應你的要求是人家的權利,不是你撒潑打滾就能改的?
他沒學過,因為你這個當媽的從來沒教過。
現在他在裡頭蹲著,你還在外頭替他喊冤。
你越這麼喊,他越不知道什麼叫錯。」
劉秀芝被這番話堵得臉都青了。
她的嘴一張一合,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大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她心上,拔不出來也推不回去。
她看看大爺,又看看周圍一圈冷著臉的鄰居,發現沒有人再對她露出同情的神色。
那些剛才還因為孩子哭而皺眉頭的人,這會兒都不說話了。
她一個人坐在地上,摟著方嘉豪的胳膊也不自覺鬆開了。
方嘉豪從她懷裡掙出來,站在旁邊,小手揉著眼睛,看看地上的奶奶,又看看周圍一圈面無表情的大人,嘴唇扁了扁,沒敢哭出聲。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奶奶每次帶他來的這些地方,最後都是這樣。
沒有人幫他們,沒有人給奶奶倒水,所有人都在說奶奶的壞話。
「你上這兒鬧沒用。」
張一凡看著她,聲音終於沒那麼冷了,但依舊平靜,
「你要是真為嘉豪好,就別再帶著他到處丟人現眼。
他爸為什麼進的監獄、他媽為什麼走的,等他長大了自己會想明白。
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以後都會被人翻出來,寫在他同學嘴裡、家長群里、老師耳朵里。
你要讓他以後上學被人指指點點,你就繼續鬧。」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劉秀芝最怕的地方。
她的嚎哭終於停了,嘴還張著,但喉嚨里再也擠不出聲音。
她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張一凡,又低頭看了看身邊的方嘉豪。
方嘉豪正怯怯地看著她,眼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小嘴抿得緊緊的。
她不嚎了,也不罵了,就那麼坐在地上。
周圍沒人拉她,也沒人扶她。
她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手撐著花壇沿,一手拽著方嘉豪,站起來的動作很慢,膝蓋彎了好幾次才直起來,渾身上下全是灰。
她沒有再回頭看張一凡,只是低著頭把方嘉豪的小手攥緊,拽著他往小區門口走。
方嘉豪被她拽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子,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被他奶奶一把拽出了大門。
李嬸看著那一老一小消失在小區門口的背影,嘆了口氣,走到張一凡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一凡沒有說話,轉身上了樓。
回到房間,他重新拿起筆,翻開卷子,筆尖落在答題卡上,手依舊很穩。
後來聽人說,劉秀芝帶著孫子回了鄉下,之後再也沒有在城裡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