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臉上的血色是一寸一寸褪下去的,整張臉白得跟身後的白牆一個色號。
他先是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崗亭台階上差點絆倒。
然後開始搖頭,越搖越用力,嘴裡嘟囔的聲音從含糊到清晰: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你怎麼可能是一號別墅的業主?你穿著這身......
你明明是從破計程車上下來的......
不可能的,你肯定在騙人,你就是在騙人!
經理你別信他,他一個窮學生怎麼可能買得起一號別墅!」
他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嗓子都劈了。
司機大叔站在計程車旁邊,手裡還攥著車鑰匙,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茶葉蛋。
他想起剛才在車上自己質疑張一凡的那些話,現在他覺得自己的臉在被人啪啪地抽,每一下都抽得又脆又響。
這個小伙子不是來找同學的,不是來吹牛的,他就是業主,還是整個御景園最貴的那棟樓的業主。
他開了十幾年出租,從沒走眼走到這個地步。
不過走眼歸走眼,他心裡莫名地生出一絲痛快。
剛才他在車上說什麼來著?
人跟人的命不一樣?放屁,人跟人的命確實不一樣,但不一樣的方向有時候會反過來。
他看了一眼還在發抖的保安,忍不住咧了咧嘴,心裡覺得這趟車開得值,免了車費都值。
物業經理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
他彎下腰,標準的九十度鞠躬,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惶恐和後怕:
「張先生,實在對不起!是我御下無術,管理不善,讓您第一次來就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今天的事全是我工作失職,沒有提前把您的信息下發到崗亭,才讓這種誤會發生。
我代表御景園物業全體向您誠懇道歉,對不起!」
他彎著腰不敢抬頭。
他不在乎張一凡是誰家的孩子,不在乎他的背景是官是商,還是什麼他都打聽不到的勢力。
他只知道一件事。
能在這個年紀拿下一號別墅的人,他惹不起。
他在這個行業混了十幾年,見過太多低調到骨子裡的真神,越是穿得樸素的越不能惹。
他的目光從張一凡身上掃過,又在心裡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剛才明明覺得這個人眼熟,為什麼當時沒多想一步?
就因為他穿著舊衣服?就因為他看起來像個窮學生?
他越想越後怕,彎下去的腰怎麼都不敢直起來。
張一凡沒有讓經理直起腰的意思,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
「經理,今天被攔的是我,被罵的是這位司機師傅。
如果今天被攔的不是我,而是一個普通的外賣員、快遞員、來串門的親戚,你們是不是也這個態度?
保安罵人,拍車,趕人,你們覺得這很正常?
要是每個訪客都被這樣對待,那我看御景園的服務標準,確實配不上它的價格。」
經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不敢擦,連聲說:
「張先生批評得對,是我們的問題,我馬上整改,馬上整改!
今天的事絕不是一句誤會就能搪塞過去的,我一定給您、給這位司機師傅一個交代!」
他直起腰,轉過身,臉上的恭敬瞬間切換成凌厲,對著保安厲聲道:
「你,過來!給張先生道歉!給這位司機師傅道歉!現在!馬上!」
保安站在那裡,整個人像一根被雷劈過的樹樁子。
他的手在身側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指節捏得咔咔響。
給業主道歉,他可以認,誰讓他狗眼看人低,把真業主當成了窮學生。
但給一個開出租的道歉?他憑什麼?
他在這個崗亭站了好幾年,哪個開出租的不是被他呼來喝去的?哪個送外賣的見了他不得繞道走?
今天讓他低下頭給一個開破捷達的道歉,他的臉往哪擱?
他把帽子一摘,往崗亭檯面上一摔,聲音硬邦邦的:
「經理,我不幹了,辭職。
但我絕對不會跟一個開破出租的道歉。
這份工作我不要了,但我的臉面我還是要的。」
經理的臉沉下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湊到保安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話,聲音不大。
「你以為辭了職這事就完了?你最好想清楚,以張先生的身份,他的能量,你覺得你在濟城還能混得下去?
你現在道歉,我還能幫你說句好話,爭取個諒解。
你要是不道歉,走出這個門,以後你在濟城連保安都當不了。
我說到做到。」
保安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來,嘴唇嚅動了好幾下,然後轉過身,低著頭走到計程車司機面前。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對不起,我不該拍你的車,不該罵你,不該趕你走,都是我的錯。」
司機大叔站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
他開了十幾年出租,被保安罵過多少次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嫌他的車破,嫌他擋路,嫌他拉低了小區的檔次。
從來沒有人跟他道過歉,從來都是他賠著笑臉說馬上走。
他沒想到有一天,一個保安會當眾低下頭給他認錯。
他撓了撓後腦勺,嘴唇動了動,想說「沒事沒事」,又覺得這麼說太便宜他了。
想說「下次注意」,又覺得這話不該自己來說。
最後他只是挺直了腰板,把車鑰匙在手裡轉了轉,沖保安點了點頭。
那姿態里有種他十幾年沒體會過的感覺,終於被人當個人看了。
物業經理也快步走到司機面前,握住司機的手,語氣誠懇:
「師傅,今天真是對不住您。
您放心,回去我就安排,在小區門口劃一個專門的計程車候客區,以後您們來送人接人都不用再躲躲藏藏的,大大方方停在正門。
您是給我們業主服務的,我們沒理由怠慢您。
這是我名片,以後您要是再來御景園送人,遇到任何問題,直接打我電話,我親自出來接您。」
司機受寵若驚地接過名片,手指都有點抖。
他把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小心地揣進胸前的口袋裡,拍了拍口袋,覺得今天這趟活跑得太值了,回去得跟車隊那幫老夥計吹一年。
他轉頭看向張一凡,沖他豎了個大拇指,咧開嘴笑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白牙:
「小伙子,叔走了!今天托你的福,叔在御景園門口揚眉吐氣了一把!
以後你有用車的時候給叔打電話,叔隨叫隨到,不要你錢!」
說完鑽進駕駛座,發動了他那輛被保安拍了好幾下的破捷達,引擎發出一聲愉快而粗獷的轟鳴,車輪碾過御景園門口光潔的水泥路面,開走了。
保安把身上的制服脫下來,疊好,放在崗亭檯面上。
他看了張一凡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物業經理目送保安走遠,迅速調整好表情。
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早已備好的名片,雙手恭敬地遞向張一凡:
「張先生,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周,是御景園的物業經理,也是您的專屬管家。
之前電話里跟您聯繫的就是我。
本來應該在小區門口親自迎接您的,結果......」
他苦笑了一下,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只是深深地又鞠了一躬。
「實在對不住,您這邊請,我帶您去驗房。」
張一凡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隨手揣進口袋。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沈知意。
她正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著他。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問她。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張一凡會當眾邀請她一起驗房,下意識看了一眼周經理,又看了一眼張一凡。
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耳朵尖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淡粉色。
她把便利店的袋子往懷裡攏了攏,點了點頭,聲音很輕,但乾脆利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