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掛斷電話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田軍最後那句「你真的只有十八歲」。
他對著手機屏幕笑了一聲,心想你要是知道我身體裡還有個系統,大概會連夜坐飛機過來把我送進研究所。
不過這不是他現在該操心的事了。
他相信大米會走在最正確的路上。
他把手機擱在床頭,腦子裡那道電子音響了。
【叮——】
【恭喜宿主完成任務:給田軍好的建議。】
【任務評價:天哪!!!系統簡直不敢相信!!!功成身退隱居海外的田老,九十六歲高齡,德高望重,早已不問世事多年,您一個撿廢品的,居然真的給他提了一個讓他沉默了好幾十秒的建議!】
【任務獎勵:智商+10。】
【發放中……】
張一凡握著筆,等著。
幾秒鐘過去了,什麼都沒發生。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卷子,數字還是那些數字,字母還是那些字母。
智商+10?就這!?
他拿起筆,找了張數學卷子,翻到最後一個大題。
那是一道導數壓軸題,題干三行,帶著一個含參不等式,平時這種題他至少要瞪著眼看兩分鐘才能找到思路。
但這次不一樣。
他的目光掃過題干,腦子裡像有一盞燈啪地亮了。
一種全新的解法從腦海里涌了出來。
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寫,寫到第三行的時候手速幾乎跟不上腦速。
寫到最後一步,結果是一個很整的數。
他放下筆,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
對了。
而且這種解法,標準答案里應該沒有。
他靠在椅背上,心跳有點快。
到了他這個分數段,再往上提一分都難如登天。
他上次聯考691,贏沈知意就贏了一分。
現在腦子裡那盞燈忽然亮了,他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思路,想到以前想不到的解法。
不是多刷幾套卷子能刷出來的那種進步,是整個人對題目的感知方式變了。
他想,沈知意大概還不知道,她馬上要面對的是一個加了十點智商的對手。
......
高考前最後一天。
付凱站在講台上,他今天沒拿教案,也沒拿模擬卷,就那麼站著。
兩隻手撐著講桌邊緣,目光從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開始,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四十二個學生,四十二張臉。
有人的校服領口洗得發白了,有人把袖子露出了磨破的線頭。
三年前這些孩子走進這間教室的時候,校服還是嶄新的,袖口沒有磨破的線頭,領口也沒有洗不掉的原子筆印。
現在他們的校服都舊了,人到了該走的時候。
每個人眼眶下面都有一圈青色的影子,深淺不一,但誰都有。
付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發現嗓子有點緊。
教室里安靜極了,連平時最愛接話茬的那幾個男生都不說話。
只有風扇在天花板上轉,發出嗡嗡的聲響。
付凱開口了。
「明天高考。」
他停了一下。
這四個字他每隔三年就要說一次。
「你們是我帶的第八屆高三,每一屆我說這四個字的時候,都是同樣的心情。
不是緊張,是捨不得。
你們別笑,我是真捨不得。
雖然你們平時上課吃零食,偷玩手機,晚自習傳紙條,午休打牌......我都知道。
我只是沒說,不是沒看見。」
後排有人笑了,笑得很輕,笑了兩下又收了回去,因為發現旁邊的人沒跟著笑。
「但我也知道,你們早上六點就到教室背書,晚上十一點還趴在檯燈下做題。
有人把英語詞彙手冊翻爛了,有人做數學卷子做到凌晨一點,有人物理錯題本寫了厚厚兩摞,有人為了省時間中午不回宿舍,趴在桌上睡十分鐘就又起來刷題。
這些事我沒有親眼看到,但我都知道。
因為我教了二十多年書,每一個高三學生走過什麼樣的路,我閉著眼睛都能看到。」
最後一排有個女生低下頭,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的同桌把手伸過來,放在她膝蓋上,輕輕拍了拍。
「老師能教你們的,已經毫無保留了。
所有的公式,所有的方法,所有的技巧,所有的應試策略......
這三年來我一遍一遍地講,你們一遍一遍地練。
明天,你們帶著這些東西進考場。
但考完之後,你們會有新的老師,新的同學,新的課本,新的人生。
那些新的人生里,沒有我。」
他又停了一下,掃視了一圈台下的學生。
「這很正常,老師就是用來告別的。」
講台下有人吸了吸鼻子。
付凱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粉筆和黑板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一筆都用力到粉筆灰簌簌往下落。
他寫完之後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對著黑板上的字看了好一會兒,像在確認自己這三年來到底教了什麼,像在最後一次檢查一份即將交卷的答卷。
然後他轉過身。
「旗開得勝。」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仿佛被壓了三年,今天終於可以說出來的敞亮。
「明天你們進考場的時候,記住這四個字。
一中高三九班的四十二個人,每一個人都是旗,每一面旗都得給我飄起來。
我不要求你們每個人都考第一名,但我要求你們每個人都對得起自己這三年的付出。
你們做到了,我就沒白教。」
他把粉筆扔回粉筆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下課。」
沒有人動。
然後第一排靠窗的女生站起來,她眼睛裡還掛著淚:「謝謝老師。」
後排幾個男生同時站了起來。
接著全班都站起來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講台上那個穿灰色襯衫、袖口沾著粉筆灰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們彎腰鞠躬。
沒有排練,沒有人喊口令,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彎下腰去,像是排練了一千遍。
然後他們一個一個走上講台。
有人跟付凱握手,有人拍著他的肩膀,有人把寫了全班名字的卡片塞進他手裡,有人在擁抱他的時候把臉別到一邊,不想讓老師看到自己紅了的眼眶。
付凱一個一個地拍他們的背。
每拍一下就說一句「好好考」,說了四十二遍。
宗文抱住付凱的時候把老師的眼鏡都蹭歪了,他退後一步看著付凱,付凱伸手把他歪掉的眼鏡正了正,說了句「你作文別再寫跑題了」。
宗文嘿嘿笑了兩聲,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張一凡是最後一個走上去的。
他在付凱面前站定,付凱看著這個讓他操了三年心的學生。
不,有一整年他都不怎麼操心張一凡,因為那一整年張一凡都在追林婉清,成績從年級第一掉到年級第三。
那時候付凱每天晚上對著天花板發愁,覺得這孩子完了。
現在這孩子站在他面前,年級第一,聯考贏了沈知意,清北穩了。
「付老師。」
「嗯。」
「謝謝您。」
付凱把張一凡的肩膀重重拍了一下,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別謝我,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之一。不是成績最好,是......」
他想了想,
「是變好最快,你不知道我看著你從那個樣子變回現在這個樣子,有多高興。」
張一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付凱。
他看著這個教了他三年的班主任,看著他日夜操勞而有些斑白的頭髮。
他走上前,和付凱擁抱了一下。
很短,但很用力。
「我會考好的。」
「我知道。」
張一凡鬆開手,轉身走下講台。
他回座位的時候經過了林婉清的桌子。
兩個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間碰了一下,然後他走過去了。
林婉清坐在靠牆的位置上。
她從剛才起就一直看著張一凡。
看著他跟同學說笑,看著他走上講台和付凱擁抱,看著他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他走向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個她曾經連看都不屑看的方向。
現在那個方向坐著年級第一,坐著被所有人圍著、被校花追著、被老師夸著的人。
那個人曾經是屬於她的。
她可以把這個人呼來喚去,可以使喚他跑腿,可以在他面前發脾氣,可以把他的真心踩在地上反覆碾。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有的是資本,有的是選擇。
現在她什麼都沒有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高考承諾書,上面有每個同學的簽名,張一凡的名字在最上面一排,她的名字在中間,被埋在四十幾個名字里,找都找不到。
她的手指在名字上面輕輕划過,忽然覺得自己跟張一凡的距離,已經從隔了幾排課桌變成了隔了整條路。
他在前面,她在後面。
他在發光,她在陰影里。
明天就是高考了,他和她再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