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還是好奇。
能讓田軍親自打電話來問的事,到底是什麼事。
大米科技的創始人,身家千億,做了十七年產品,什麼決策沒見過。
現在跑來問他一個高三學生。
這事本身就透著不對勁。
他相信田軍一定查過他的底細。
一個十八歲的學生突然持有了自己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換誰都會查。
查完之後正常反應應該是:這小子要麼替人代持,要麼走了狗屎運。
但田軍既沒質問他,也沒旁敲側擊,反而在這種該拍板的節骨眼上打電話問他意見。
張一凡想到一種可能,田軍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他需要一個人幫他確認。
而那個人,剛好是他。
「張先生,情況是這樣的,大米要造車,已經公開宣布了。
但造什麼車,內部還沒定。
大部分人的意見是造大型家用SUV。
這兩年SUV銷量一直在漲,家庭用戶是最大的購車群體。
造SUV,風險最小,市場最大。」
「那您覺得呢。」
「我不想造SUV,市面上不缺一輛SUV。
大米造SUV,就是跟著別人屁股後面跑。
我想造有操控性的車,真正愛車的人會開的車。
但我要是在會議上提出來,恐怕所有人都反對。」
張一凡握著手機,沒有立刻接話。
他不是在想造什麼車,他是在想田軍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
他不是汽車專家,不懂底盤調校,不懂三電系統,連駕照都還沒考。
田軍問一個高中生造什麼車,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太信他了。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不能瞎說。
萬一他提錯了,大米造出來的車沒人買,銷量撲街,股價暴跌,他可不背這個鍋。
但他想要那個任務獎勵。
智商加十點。
之前截拳道精通讓他在撞球廳里一個人打十幾個,要是再加上十點智商,豈不是文武雙全!
他很饞。
可他一個高三學生,能給出什麼建議。
等等......有人知道。
「系統。」他在心裡試探性地喚了一聲,「做一個稱職的股東,我想了解大米的發展史,可以提供一下嗎。」
【叮——】
【宿主終於知道上進了!系統倍感欣慰!】
【一個六十八歲的拾荒老人,獲得股份之後沒想著套現跑路,而是主動了解企業發展歷程。】
【這種覺悟,這種擔當,這種......】
「說重點。」
【大米科技發展史數據傳輸中......】
一瞬間,大量信息湧入大腦。
不是文字,不是圖表,是某種被壓縮過的記憶。
他看到田軍十七年前在大學城旁邊月租八百塊的民房裡,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把第一台工程機舉在手裡。
台下坐著一群來看熱鬧的大學生,有人嗑瓜子,有人玩手機,有人在最後一排小聲嘀咕「又是個搞傳銷的」。
田軍把工程機舉過頭頂,說這台手機,定價一千九百九十九。
台下安靜了半秒,然後瓜子不嗑了,手機放下了,傳銷的議論停了。
一千九百九十九,那是當年市面上智慧型手機價格的三分之一。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他看到第一代大米手機開售那天,官網伺服器被擠崩了三次。
不是被黑客攻擊,是訂單太多,伺服器扛不住。
客服電話被打爆,倉庫里的貨不夠發,生產線二十四小時連軸轉。
他看到大米從手機做到智能家居,從智能家居做到生態鏈,每一步都踩在別人不看好的地方,每一步都賭對了。
一百塊的智能插座,讓剛畢業租房的年輕人第一次體驗了什麼叫智能家居。
幾十塊的智能手環,讓買不起運動手錶的大學生也能記錄自己的跑步路線。
他看到了大米的核心。
不是性價比,不是貼牌,不是參數黨最愛比的跑分和像素。
是年輕人。
大米從創立第一天起,所有產品全都是為年輕人做的。
不是嘴上說的年輕化,是真金白銀賣給年輕人的東西。
大米從來不是給有錢人造東西的公司。
大米是給每一個剛畢業的、剛工作的、剛租了房子想讓自己生活好一點的年輕人,造東西的公司。
張一凡睜開眼。
他忽然知道該造什麼車了,是年輕人買得起的第一輛車。
那些人,是大米賣了十七年產品的人。
那些人,現在該買車了。
「田總。」
「你說。」
「轎車。」
田軍沉默了片刻。
「轎車?現在所有人都在生產大型家用SUV,妙妙SUV也是這個賽道。我們生產轎車,會不會太冒險。」
「SUV銷量高,但所有人扎堆往裡沖。
等大米把車造出來,市面上至少已經有五六款大型家用SUV在打價格戰。
大米進去,就是跟五六家車企同時搶同一塊蛋糕。
田總,您自己都說,市面上不缺一輛SUV。
那缺什麼。」
張一凡停了停。
「年輕人的第一輛車,大米從創立開始就是主打年輕人的市場。
年輕人買第一輛車的時候,市面上沒有一款車是專門為他們造的。
買得起的看不上,看得上的買不起。
我同學裡有人喜歡車,但他們能買得起的都是些老氣橫秋的二手車。
不是不想開新車,是沒人給他們造新車。
所有人都在盯著家庭用戶,盯著中產,盯著三十五歲以上有房有車有存款的那批人。
但二十五歲的人呢?剛畢業兩三年的人呢?攢了第一筆錢想買第一輛車的人呢?
大米如果不造,以後也會有別人來造,但到那時候大米再跟,就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張一凡懷疑是不是信號斷了。
然後他聽到田軍深吸了一口氣。
「張先生。」
「嗯。」
「您真的只有十八歲?」
張一凡看了一眼桌上還沒做完的英語卷子:「高三學生,還有十幾天高考,這會兒正在刷題,如假包換的十八歲!」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還有,轎車的事您自己拍板,我就隨便說說,鍋我可不背!」
田軍笑了。
他對著手機笑出聲來,把話筒那頭少年的聲音反覆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在電話里把他心裡堵了好幾天的那團迷霧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隨便說說。
是他在所有人的反對聲中快要動搖的時候,用一個外行人的直覺替他踩實了腳下的地。
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疊還沒敢在會議上拿出來的策劃,翻到最後一頁。
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字跡潦草,但每個筆畫都壓得很深:年輕人的第一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