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往回走的時候,腦子裡還轉著沈知意那句話。
「等成績出了再告訴你。」
她到底要去哪所大學。
以她的成績,清北隨便挑。
但她偏要等他成績出了再說。
這難道是在和他暗示?
你去哪,我就去哪?
張一凡想到這個,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趕緊壓回去。
回到教室門口,他發現裡面圍著一圈人。
里三層外三層圍得嚴嚴實實的緊湊圈,像食堂排隊時有人掉了飯卡那種陣仗。
中間有人在哀嚎,聲音悶悶的,像是把臉埋進課桌里發出來的,尾音拖得又長又慘,跟殺豬似的。
張一凡走進去,扒拉開人群往裡看了一眼。
郭昊坐在正中間,兩隻手抱著頭,臉埋在課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張一凡愣了一下。
剛才樓下喊「尼瑪我的准考證呢」那個悲催少年......不會就是郭昊吧。
宗文從人群里擠出來,手扶著張一凡的肩膀喘了口氣,顯然剛才笑岔了氣還沒緩過來。
張一凡問:「郭昊咋了?准考證一起撕了扔下去了?」
宗文搖頭。
「那就還好。」張一凡說,「啥事能比准考證沒了還傷心啊。」
宗文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古怪。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用一種努力壓制但實在壓不住笑意的語調說:「還真有。」
張一凡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郭昊這個人他清楚,心理素質不算差,上次聯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出來也只是嘆了口氣就過了。
能讓他當著全班面趴在桌上哭成這樣的事,絕對不是小事。
「到底怎麼回事。」
「郭昊把報考密碼給他媽了,讓他媽幫他報的。」
張一凡沒聽懂。
「這怎麼了,在學校不方便上網,讓家長幫忙操作不是很正常嗎。」
宗文深吸一口氣。
「問題就出在這裡,郭昊學了三年的物理。」
他停了一下,呼了一口氣才忍住了笑意。
「他媽給他報成地理了!哈哈哈哈哈啊哈!!!!」
張一凡沉默了。
「剛剛我們幾個在看考場的時候,把他准考證拿過來一看,上面寫著『地理』。
幾個人都對了一遍,以為是列印錯了,結果用他手機一查報名系統,就是他媽親手選的。
物理的『物』和地理的『地』在報名系統里挨著,他媽手一抖,三年白干。」
張一凡張了張嘴,想安慰兩句,發現自己詞窮了。
這怎麼安慰。
三年物理,兩千多個小時,他學了三年的物理,他媽一個手抖,給他干到地理去了。
地理!
大氣環流,板塊運動,洋流分布,季風氣候,喀斯特地貌。
這跟物理差了不止一個字,差了一整個地球。
物理是研究宇宙規律的,地理是研究地球表面的。
一個是向上看星星,一個是向下刨泥巴。
張一凡忽然覺得,剛才樓下喊「准考證沒了」那哥們兒真不算慘。
准考證沒了還能補,學科報錯了誰也補不了。
人群中間的郭昊動了。
他慢慢直起身,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核桃。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幾下,撥出了一個號碼。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在憋笑,有人把拳頭塞進嘴裡,有人用課本擋住臉只露出兩隻眼睛。
郭昊把手機貼在耳邊,等了片刻,那頭接了。
「媽。」
「哎,大兒子,怎麼了?明天不是高考嗎,這時候怎麼給媽打電話了?」
郭昊的聲音異常平靜:「媽,你幫我報名的時候,仔細看了嗎。」
「當然仔細看了啊,媽一項一項幫你核對的,准考證都列印出來了,怎麼了大兒子?」
郭昊的平靜碎了。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那你不知道我學的是物理嗎!你給我報成地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種沉默不是被人揭穿後的心虛,是一種在努力回憶自己當時到底幹了什麼的沉默。
持續了大概五秒鐘,然後郭昊他媽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語氣里沒有了剛才的底氣,多了一絲心虛。
「哎呀,物理和地理不就差了一個字嘛,差不多差不多......這幾天你好好學一下,媽媽相信你地理也可以考得很好!加油大兒子。」
她頓了頓。
「咳咳......媽媽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啊。」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教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炸了。
宗文第一個笑出聲,接著全班都笑了。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從椅子上滑下去,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郭昊把手機放在桌上,低頭看著它,又抬頭看看周圍笑成一片的同學,再看看桌上那張寫著「地理」的准考證。
但他媽的,他學了三年的物理,現在要去考地理。
他連地理課本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他唯一跟地理相關的知識儲備,是高一那會兒地理老師上課放的《動物世界》紀錄片,他只記得角馬遷徙要走很遠。
他當時覺得角馬很辛苦,現在他覺得自己比角馬還辛苦。
不對!是命苦!!!
郭昊把臉重新埋進課桌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報名這種事還是得自己來啊!即使是你最親近的人都有可能坑了你!密碼絕對不能外泄!絕對不能外泄!」
他的聲音在教室里迴蕩,像警鐘,像喪鐘,又像他媽剛才那句輕描淡寫的「差不多差不多」。
張一凡走上前,在郭昊肩膀上拍了拍。
郭昊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期待。
凡哥平時最有主意了,說不定有什麼辦法。
「節哀順變吧兄弟,我能幫你借到地理的筆記,你要不?」
郭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要個屁!等我復讀一年吧。」
他把頭重新埋下去,聲音從臂彎里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哭腔,帶著絕望,帶著對地理學科最深的怨恨。
「我恨地理!我恨季風!我恨喀斯特地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