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考場布置完了。
課桌被重新排列過,橫七豎八地拉成考場要求的間距,像一盤被攪亂的棋局。
黑板上付凱寫的「旗開得勝」還沒來得及擦,四個字安安靜靜地掛在上面,明天監考老師一來,就會把它們抹掉,換成考場規則。
值日生把地上的碎紙屑掃乾淨了,把歪倒的椅子扶正了,把多媒體設備的電源拔了。
郭昊被宗文從桌上拽起來,眼睛還是腫的,但已經不哭了。
他把自己那張寫著「地理」的准考證折好放進口袋,自言自語地念叨著什麼「季風」「洋流」「喀斯特地貌」,像個明天要上刑場卻還在拼命背經文的人。
有人過去拍他肩膀說明天加油。
但像是觸發了什麼不得了的開關一樣。
郭昊撓著頭髮瘋癲說道:「我加什麼油!要加的話給我高考分數加點分吧!哇呀呀呀呀呀!!!該死的地理啊!!!!」
沒人敢接話,就怕下一刻郭昊會撲過來咬他們。
付凱又回來了一趟。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這些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學生。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稀落,住校的往宿舍樓走,晚上還可以去禮堂複習。
走讀的往校門口走,推著自行車,背著書包。
有人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教室,然後輕輕的揮了揮手。
張一凡背起書包,宗文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起走出校門。
分開的時候宗文說了句「明天考試加油啊!」,然後頭也不回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喊了一句「作文別跑題」,張一凡笑著說「你才別跑題」。
等張一凡推開家門,飯菜的香味就撲面而來。
不是平時那種兩菜一湯的簡單晚飯,是滿滿一桌子。
紅燒鯉魚擺在正中間,醬汁在魚身上澆了一層,泛著油亮的光。
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可樂雞翅,涼拌黃瓜,中間還擱了一盆冬瓜排骨湯,湯麵上飄著幾顆枸杞。
桌上擺了六道菜,每一道都是他愛吃的。
張榮山還繫著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額頭上都是汗,嘴上卻停不下來:
「回來了?趕緊洗手去。
今天這條魚我燜了四十分鐘,醬汁調了三回,你嘗嘗跟你媽做的誰的好吃。
你媽非說糖醋排骨糖放多了,我說糖醋排骨不放糖叫什麼糖醋排骨,你給評評理。」
劉桂蘭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盤菜,拿圍裙擦了擦手,說:
一凡你嘗嘗那魚,你爸今天下午四點多就跑回來開始燒,平常店裡的事也沒見他這麼上心。」
「那能一樣嗎。」張榮山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今天是給我兒子壯行,明天高考,吃完這頓飯,鯉魚躍龍門!」
劉桂蘭難得沒有懟他。
她把筷子遞給張一凡,又給他盛了一碗湯,湯碗放在他面前的時候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說了句「多吃點」。
張一凡低頭吃飯。
紅燒鯉魚的醬汁拌著米飯,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糖醋排骨的糖確實放多了,但他沒說。
可樂雞翅他媽燒的比他爸好,他也沒說。
他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吃著,偶爾抬頭應付一下他爸關於「明天中午想吃啥」的提問。
吃完飯,他回到自己房間,把明天要帶的東西最後檢查了一遍。
准考證,身份證,2B鉛筆,橡皮,黑色簽字筆,直尺,圓規,透明筆袋。
每一樣都摸了一遍,確認位置,然後拉上筆袋拉鏈,放在桌角,明早一伸手就能拿到。
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機。
沈知意的微信已經發過來了。
「緊張嗎。」
他笑了笑,打字:「不緊張,該緊張的是你吧,畢竟當初某人主動給我下的戰書。」
沈知意罕見地發了個表情包。
是一隻憤怒的小貓,毛都炸起來了,旁邊配了你等著三個字。
緊接著又是一條:「我肯定會分數比你高的,到時候你別賴帳就行!」
張一凡嘴角翹得更高了:「那我要是考的比你好你別哭鼻子就行,不過你要是哭了,我可以借你紙巾。」
「誰要你借紙巾。」
「那我收回。」
「你敢。」
窗外忽然起風了。
不是那種慢慢吹起來的風,是突然一下撲過來的,像有人從樓上潑了一盆水,隔著玻璃都能聽到嗚嗚的響聲。
張一凡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樹被風颳得東倒西歪,枝丫在半空中亂甩,樹葉子滿天飛,有個塑膠袋被卷上了天,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就看不見了。
遠處的天空有閃電在雲層里滾動,亮一下,暗一下。
然後是隱隱的雷聲,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天氣預報。
屏幕上彈出一條紅色預警:未來24小時內,暴雨紅色預警,請市民減少外出,注意防範城市內澇和雷電災害。
他給沈知意發消息:「好像要下大雨了,你明天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沈知意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中」顯示了好久。
然後回過來一條:「你也是。」
沈知意把手機屏幕扣在胸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在關心她。
不是問物理題,不是問分數,不是問她志願填哪裡,是讓她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這木頭居然也會關心人。
她把手機又翻過來,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往上翹,然後又往下壓,又往上翹。
她想了想,又發了一條:「早點睡,明天別遲到。」
張一凡回:「你也是。」
雨果然很快就下起來了。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鋪天蓋地砸下來的暴雨,雨點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響,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門。
風裹著雨一陣一陣地撲過來,整棟樓都能聽到嗚嗚的風聲。
窗外的路燈在雨幕里變成一團模糊的黃光,什麼都看不清。
張一凡把窗簾拉上,躺回床上。
他把明天要帶的東西最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狂風暴雨的聲音,很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