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睜眼後，第一時間去拉開了窗簾。
雨停了。
金燦燦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暖暖的，很舒服。
他眯了一下眼，伸出一隻手在眉間遮擋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樓下的樹。
奇怪，昨天還好好站立的樹，怎麼躺下了？
一棵碗口粗的柳樹攔腰折斷，樹幹橫在路面上，樹冠砸在一輛銀色轎車的車頂上，把引擎蓋壓出了一個深深的凹坑。
旁邊還有好幾棵樹歪歪斜斜地倒著，有的連根拔起，有的斷了枝丫，地上全是碎葉子和折斷的樹枝，混在還沒幹的積水裡，一片狼藉。
昨晚那場暴雨，比他以為的要猛得多。
他走出臥室。
劉桂蘭正在廚房裡煎餃子，鍋鏟翻得飛起，油鍋嗞嗞響。
她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嘴上已經開始念叨了。
「醒了？你看看樓下那樹，昨晚刮那麼大風你一點沒聽見？」
張一凡靠在廚房門框上打了個哈欠。
「沒聽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睡眠質量一向好得很，別說大風大雨了，就算地震我都輕易不會醒。」
「年輕人就是好，倒頭就睡。」
劉桂蘭把煎好的餃子盛進盤子裡，鍋鏟在鍋沿上磕了兩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在這杵著了，趕緊洗臉刷牙去，今天高考，別磨磨蹭蹭的。
我一會兒還得趕緊去店裡盯著開業的事，你這高考跟你爸開店趕到一塊兒了，家裡一個閒人都沒有。」
張一凡去衛生間洗漱完坐到飯桌前。
桌上擺著一盤煎餃，一碗豆漿，兩根油條，還有一個水煮蛋。
他媽把水煮蛋在桌上滾了兩下，塞進他手裡，說這是「滾蛋」，吃了就能考好。
他不確定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邏輯關聯，但還是剝開吃了。
他這才發現桌上少了一個人。
「我爸呢。」
「還能去哪，去菜市場了。
今天開業，他凌晨五點就爬起來去進菜了。
我說今天兒子高考，你不等著送送？
你猜他說什麼.......『不就是高考嗎，我相信兒子，絕對十拿九穩。』
嘴上說得輕鬆，穿鞋的時候左腳穿了你爸右腳那隻，走出去好幾步才發現不對勁，又折回來換。
你爸這個人就是嘴硬，明明緊張得不行，怕給你造成壓力，硬是不敢表現出來。
昨晚上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好，天沒亮就起來給你熬粥，結果粥熬糊了，才臨時改成煎餃。
這盤煎餃是他重新出去買的餃子皮現包的，包的時候手都在抖，餡都漏了好幾個。」
張一凡嚼著煎餃，嚼得很慢。
他想起昨天晚上吃飯時他爸在廚房裡忙前忙後的樣子，鍋鏟揮得老高，嘴上吹個不停，說什麼「給我兒子壯行」。
其實這頓飯背後，是他爸一晚上沒睡好，大清早去買菜，緊張得穿錯鞋，包餃子手都在抖。
還非要裝成毫不在意的樣子。
他把最後一口煎餃咽下去。
「說我爸嘴硬，你就不嘴硬了嗎。」
劉桂蘭在廚房裡愣了一下。
「我怎麼嘴硬了。」
「你不緊張的話，能把蘸餃子的醋倒成醬油？」
劉桂蘭從廚房裡快步走出來，拿起桌上的小碗往身後一藏，說：「怎麼可能！這就是醋！你趕緊背上包出門，別在這挑三揀四的。」
張一凡已經背好包走到玄關，拉開門，一隻腳邁了出去。
「好好考啊兒子！」
「知道啦——」
關門聲把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截斷在樓道里。
劉桂蘭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碗。
她把碗湊到鼻子跟前又聞了聞，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明明就是醋。
這小子，騙了她還讓她心虛了好一會兒。
她把碗放回桌上，笑著搖了搖頭。
路上還殘留著昨晚暴雨的痕跡。
低洼處的積水漫過鞋底，折斷的樹枝堆在人行道邊上，有環衛工人正拿著電鋸把倒下的樹幹切成一段一段的，突突突的電鋸聲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空氣倒是好得很，被暴雨洗過之後帶著一股子濕潤的草木味。
他的考場就在一中，剛好在沈知意的班裡。
而沈知意的考場在他班裡。
他們兩個人像交換人質一樣被分配到了彼此的教室。
張一凡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他從來沒見過一中門口這麼熱鬧。
不是平時上學放學那種熱鬧，是那種所有家長傾巢而出把整條馬路堵得水泄不通的熱鬧。
電動車、自行車、私家車全擠在校門口那條本就不寬的路上，交警站在十字路口中間吹著哨子打手勢，哨聲尖銳急促，手勢快得像是火影裡面的忍術結印。
幾個穿螢光綠馬甲的交警在車流里穿來穿去，嗓子都喊啞了。
學校大門兩側的石獅子旁邊站滿了家長，有人踮著腳往校門裡張望，有人舉著手機在給孩子拍照，有人手裡攥著礦泉水瓶，有人在反覆叮囑「審題要仔細」「別緊張」「塗答題卡的時候看清楚順序」......
這些話他們大概從昨天晚上就開始說，說到現在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在重複。
校門口拉著一條紅色橫幅，上面寫著「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一中考點」，橫幅下面，考生們排著隊在核對準考證。
有人把准考證正面反面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有人把筆袋拉開又拉上，有人深呼吸，有人吞口水，有人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又戴上。
張一凡跟宗文約好了在門口碰頭，但眼前的景象讓他第一次對「人山人海」這個成語有了具象認知。
約定碰頭的那棵老槐樹下面起碼站了好幾十號人，穿校服的有，穿便裝的有，穿「考神附體」紅色T恤的也有，就是沒有宗文的影子。
這上哪找去？
他正左右張望，忽然聽到一陣嘈雜聲從不遠處傳過來。
有人在爭吵，而且圍觀的人越圍越多，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包圍圈。
聲音是從校門口旁邊一頂藍色小帳篷那邊傳過來的。
帳篷上印著幾個字——「復讀找啟航，人生新起航！」。
此刻帳篷前面已經圍了好幾十號人，有人在踮腳往裡看，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回頭跟旁邊的人小聲嘀咕什麼。
張一凡走過去，扒拉開人群，探頭往裡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