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扒拉開人群,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藍色帳篷下面站著幾個人,穿著統一的紅色馬甲,馬甲上印著「啟航復讀」四個大字。
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沓傳單,正一臉戲謔地看著對面。
站在他對面的不是別人,正是郭昊。
郭昊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爆出來了,手指指著黃毛,指尖在發抖。
他旁邊站著宗文,一隻手拽著郭昊的胳膊,另一隻手擋在郭昊胸前,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表情又急又無奈,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細汗。
「你們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啊!」郭昊的聲音已經吼啞了,「我還沒進考場呢!你們就給我塞復讀傳單!這不是咒我嗎!」
周圍圍觀的考生和家長已經聚了好幾十號人,原本還有幾個穿校服的考生本來在排隊核對準考證,現在也不排了,踮著腳往這邊看。
議論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這複讀機構也太缺德了吧,高考當天來發傳單。」
「就是,人家考生還沒進考場呢,就咒人家復讀,這不是觸霉頭嗎。」
「去年也有機構來發,被家長轟走了,今年又來了,真不長記性。」
「你別說,去年被塞傳單那個學生後來真復讀了。」
「臥槽,這傳單有毒吧。」
「你們看那個黃毛,一臉欠揍的樣子,我要不是陪孩子來考試早上去揍他了。」
「別衝動別衝動,孩子們還要考試呢。」
有個穿紅衣服的大媽擠在最前面,衝著黃毛就喊:「你們這機構有沒有良心啊!人家孩子寒窗苦讀十幾年,今天高考,你們給人塞復讀傳單?你們自己怎麼不復讀去!」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也接話了,語氣比大媽文明一點,但也沒好到哪去:「就是,你們這種營銷方式簡直是消費考生,道德綁架。孩子還沒考呢就被你們預設成要復讀,心理壓力誰來負責?」
人群里還有人小聲嘀咕:「這個學生我認識,昨天好像准考證出了點問題,本來就挺難的,今天又碰上這事,真是倒霉。」
張一凡站在人群外面,拍了拍額頭。
他彎下腰,側著身子從人群縫隙里擠了進去。
宗文一抬頭看見他,頓時眼睛都亮了。
他騰出一隻手來拽住張一凡的胳膊,拽得緊緊的,生怕他跑了似的。
「凡哥!你可算來了!快幫我勸勸郭昊,我快拉不住了!你看他這架勢,我要是一鬆手他真能衝上去跟那黃毛幹起來。還有一個小時就開考了,他要是因為打架耽誤了高考,那可真就復讀了!」
「你先別急。」
張一凡按住宗文的手,又看了一眼郭昊。
郭昊的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眶都紅了,整個眼球都充著血絲。
昨天在教室里看他哭的時候,郭昊還只是委屈,是那種被命運捉弄之後無力反抗的委屈。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是被人在傷口上反覆碾壓之後壓不住的火。
張一凡說:「怎麼回事?你先跟我說清楚。」
他本來以為事情很簡單。
郭昊昨天因為準考證的事心態崩了,今早好不容易調整好走到考場門口,又被複讀機構塞傳單,換誰都炸。
但他走近了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那個黃毛看郭昊的眼神不對。
宗文緩了口氣,開始從頭說。
「郭昊今早本來已經想開了。
他說大不了復讀一年,你知道的,物理變地理,考個屁。
心態反而放平了,今早來找我的時候還有說有笑的。
我們倆走到校門口,路過這帳篷,黃毛在發傳單,每個路過的考生都發一張。
郭昊看到是複讀機構的傳單,本能就擺手說不要,本來這事就過去了。
結果那黃毛不樂意了。
他硬把傳單塞進郭昊手裡。
郭昊說我不要,黃毛說拿著唄,你這樣的肯定用得上。」
張一凡的眉頭皺起來。
「郭昊當時就問他什麼叫『我這樣的』。
黃毛說你這麼胖,看起來呆呆的,一看就知道考不上。
他說他是為郭昊好,給他推薦複讀機構,早點準備少走彎路。
凡哥你說說,這是人話嗎?
郭昊就是想要個道歉,那黃毛非但不道歉,還持續挑釁。
郭昊說你再罵一句試試,黃毛說試試就試試,然後就罵的更髒了......
郭昊就要衝上去,被我拽住了。」
張一凡聽完,看了那黃毛一眼。
黃毛也在看他,嘴角還是那副戲謔的弧度,還衝他挑了挑眉毛。
張一凡又看了看帳篷底下。
除了黃毛,還有四五個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頭髮紅的藍的紫的綠的都有。
他們擋在郭昊和黃毛中間,嘴上說著「算了算了」「別跟他一般見識」,但表情里全是藏不住的戲謔。
這群人不是正式員工。
十八九歲,五顏六色的頭髮,吊兒郎當的站姿,一看就是臨時找來的兼職。
高考當天來考點門口發復讀傳單,機構負責人當然不會親自出馬。
這事太缺德,被家長罵了不好脫身。
找一群兼職小年輕來,萬一鬧出什麼事,大不了結工資走人,機構撇得乾乾淨淨。
張一凡的目光越過那群五顏六色的頭髮,停在了一輛白色麵包車上。
麵包車停在離帳篷大概二十米遠的路邊,車身側面貼著「啟航復讀」的GG,旁邊配了一行字——「落榜不可怕,啟航再出發」。
麵包車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白色襯衫,肚子微凸,手裡拿著手機,正往帳篷這邊看。
他不走近,不制止,不過問,就那麼遠遠地看著,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篤定。
張一凡明白了。
高考生沒有時間。
離第一場考試只剩不到一個小時,任何一個考生都不可能在考場門口跟一個發傳單的耗太久。
這位負責人就是賭這一點。
等郭昊被時間逼走,等圍觀的人群散去,黃毛繼續發傳單,一切照舊。
道歉?不存在的。
他不需要道歉,他只需要等。
他甚至不需要出面,時間本身就是他最好的幫手。
這場鬧劇每多拖一分鐘,輸的都是郭昊。
張一凡收回目光,看著那個還在沖郭昊挑釁的黃毛,又看了一眼攥緊拳頭渾身發抖的郭昊,又看了一眼滿臉焦急死死拽著郭昊胳膊的宗文。
他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