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往前走了幾步，在黃毛面前站定。
他低頭看著還坐在椅子上的黃毛，沒有說話。
黃毛仰頭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把手裡的傳單往桌上一拍，站起身來，個頭和張一凡差不多，但站姿吊兒郎當，歪著肩膀，像一根被風吹斜的電線桿。
「怎麼？要替你朋友出頭啊？」
黃毛上下打量著張一凡，
「果然什麼樣的人找什麼樣的朋友，你朋友看起來呆呆的，你也差不離。
不然我也給你發張傳單吧，你好好看看，明年你仨一起來的話可以給你們打個折。」
他話音一落，身後那幾個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朋友頓時笑出了聲。
張一凡沒有生氣。
他看著黃毛，表情很認真，語氣也很認真：「你們這個啟航復讀，學生本科率很高嗎？」
黃毛愣了一下。
他預想的劇本是對方要麼慫了走人，要麼火了動手。
動手他這邊人多，慫了正好在人前顯威風。
結果這人既不慫也不火，反而一本正經地問起本科率來了。
這什麼路數？
但他腦子轉得快，負責人說過，如果能拉到人報名，每個給五百塊提成。
五百塊，夠他買那雙看了很久的切爾西了。
他立刻換上一副職業推銷員的笑臉，把傳單展開，指著上面印的幾行宣傳語，嗓門提得老高，恨不得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
「當然！我們啟航復讀可是正規機構，師資力量雄厚，去年本科率多少你們知道嗎？我說出來怕嚇著你們。
反正就一句話！
今年考不上，只要來啟航，明年肯定都能考上！
在場考不上的，都來報啟航啊！早報早優惠，團報更便宜！」
他覺得這波宣傳很成功，說不定等會兒就有不少人圍過來問他報名的事，他就能拿提成，買那雙切爾西。
但他絲毫沒有注意到，他喊完這句話之後，周圍的氣氛變了。
帳篷前面本來只是看熱鬧的一圈人，現在這圈人不再只是看熱鬧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穿紅衣服的大媽。
她撥開前面兩個人，幾步衝到帳篷前面，指著黃毛的鼻子，聲音又尖又響，震得帳篷頂上的塑料布都跟著抖：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詛咒誰考不上呢？我家孩子寒窗苦讀十幾年，今天高考，你在這咒他考不上？你算什麼東西！」
一個穿校服的女生站在人群里，手裡還拿著古詩詞默寫的便攜手冊，臉漲得通紅，指著黃毛喊：「你才考不上！你全家都考不上！」
她旁邊的同學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說：「他們一看就是精神小伙，不高考的！」
黃毛傻眼了。
他左右看看，發現整個帳篷已經被憤怒的家長和考生圍了一圈。
有人在罵，有人在拍照，有人舉著手機錄像，嘴裡還說著「錄下來了啊，啟航複讀機構，高考當天咒考生考不上，傳到網上去看誰還敢報」。
黃毛往後退了一步，他身後那幾個五顏六色的朋友也全都不笑了。
全都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我、我說的有什麼問題？考不上的來復讀，有啥毛病嗎？又不是說你們一定考不上.......」
黃毛還在嘴硬，但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剛才那股理直氣壯的底氣。
「你還說！」大媽的手差點戳到他鼻子上，「人家孩子今天高考，你說考不上來復讀，這不是咒是什麼！你給我道歉！現在就道歉！」
「對！道歉！」
「道歉！」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不只是之前圍觀的那群人，連遠處在校門口排隊的考生和家長都往這邊看了過來。
有人踮著腳往這邊張望，有人跟旁邊的人打聽發生了什麼，聽完之後也加入了討伐的隊伍。
人圈越縮越緊，最前排的人離帳篷的桌子已經不到半步，黃毛和他那幾個朋友被逼得不斷往後退，幾乎要貼到帳篷後面的圍牆上。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人群外面傳來：「大家冷靜一下！冷靜一下！」
一個中年男人擠進人群，雙手舉在半空中，做出一個往下壓的手勢，臉上掛著一種努力保持鎮定但實在壓不住慌張的笑容。
白色襯衫，肚子微凸，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啟航復讀的負責人。他終於坐不住了。
張一凡看著他擠進來，心想，終於肯出面了。
男人擠到帳篷前面，擋在黃毛和人群中間，雙手還在往下壓，嘴裡不停地說著「冷靜一下，都是誤會，誤會」。
張一凡看著他，說：「你是啟航的負責人？」
男人轉過頭，看向張一凡。
他認出這個學生就是剛才問黃毛「本科率多少」的那個人。
這小子是這一群人里最冷靜的，也是最不好對付的。
他點了點頭，說：「我是，這位同學，剛才的事都是誤會，那個黃毛是我們臨時找的兼職，說話沒分寸，我代他向你和你的朋友......」
「你的人在校門口辱罵考生，擾亂考點秩序。」張一凡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現在說是誤會？」
周圍的人群一聽這話，剛剛稍有平息的怒火又被點燃了。
大媽第一個接話：「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高考是國家教育考試，考點門口擾亂秩序是違法行為，你們機構必須給一個交代。」
其他人也跟著吵嚷起來，聲音比剛才更大了，有人喊著「報警」，有人喊著「叫教育局」，有人已經把手機拿出來開始撥號。
男人看著眼前這陣仗，額頭上那層細汗已經聚成了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不停地用手帕擦額頭，又擦脖子，手帕已經濕透了。
他以為跟以前一樣，讓兼職的學生發發傳單，鬧出點小事冷處理一下就過去了。
高考生沒時間跟他耗，家長也沒精力跟他吵，最多被罵幾句，罵完各自散去。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好像踢到鐵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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