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過這麼多屆兼職，處理過那麼多次糾紛，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失控過。
而他很清楚，讓這場衝突升級到這種地步的，不是那個胖學生，不是那個紅衣服大媽，不是周圍任何一個憤怒的家長。
是站在人群里那個一臉平靜的學生。
他必須從這個人身上打開突破口。
他擠過人群，走到張一凡面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誠懇，甚至還有幾分推心置腹的親切：
「這位同學，得饒人處且饒人。
你看，你這一看就是要高考的學生，你也不想因為這樣的麻煩影響心情，耽誤高考吧？
十年寒窗，就看這兩天了，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較真。
聽我一句勸，退一步海闊天空。
我回頭一定嚴肅處理那個黃毛，給各位一個交代，今天這事就當個誤會，翻篇，好不好？」
張一凡看著他淡淡說道：
「我只是一個仗義執言的人，你要是想平息事端，不應該找事件主角的原諒嗎，找我幹什麼。」
負責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心裡在罵，特麼的不都是因為你三言兩語讓那個黃毛犯了眾怒嗎。
但他臉上還是掛著笑，而且是更加誠懇的笑，轉過身對著郭昊，對著圍觀的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各位！我是啟航復讀的負責人，今天的事，我代表機構向大家誠懇道歉。
是我們的管理疏忽，讓臨時員工在考點門口出言不遜，影響了大家的心情。
我在這裡向這位同學，向所有家長，向所有考生，說聲對不起。」
他鞠躬鞠得很深，周圍的聲音稍微小了一點。
郭昊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這個把腰彎成九十度的中年男人，搖了搖頭。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那個黃毛的道歉。」
周圍人一聽這話，剛剛平息的怒火又燃了起來。
大媽說對，就是要那個黃毛道歉，你出來道歉算什麼，又不是你罵的人。
有人說負責人道歉是應該的，但當事人必須親自道歉。
有人喊讓那個黃毛過來，有人喊別躲在後面，有人喊剛才不是挺囂張嗎現在怎麼慫了。
負責人趕緊轉頭，朝黃毛招手，聲音又急又厲：「你過來！趕緊給人家道歉！」
黃毛站在帳篷邊上，背後是他那幾個五顏六色的朋友，面前是一群憤怒的家長和考生。
他把手裡的傳單往桌上一摔。
「我不道歉。」
負責人愣住了。
黃毛從帳篷下面走出來，站在所有人面前，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掛著一種混不吝的笑。
「我說錯什麼了嗎？啊？不就是個高考嗎？考不上就是考不上，考不上還不能說了？
我告訴你們，我別說高考了，我連初中都沒上完。
我不照樣活得很滋潤，很瀟灑嗎？
我天天有飯吃，有煙抽，有撞球打，活得比你們這些天天刷題刷到半夜的書呆子強一萬倍。」
他這番話一說完，身後那幾個精神小伙立刻涌了上來。
紅毛說就是，老子也不幹了，誰稀罕這一百塊發傳單的錢。
綠毛說有這受氣的工夫不如去打兩桿撞球。
紫毛說哥幾個走，找個撞球廳去，今天跟這死胖子吵了這麼久，必須打兩桿好的去去晦氣。
五顏六色的頭髮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起鬨，士氣高漲，像是在宣布一場集體起義的勝利。
黃毛被兄弟們簇擁著，更來勁了，伸出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圈，從郭昊劃到張一凡，從張一凡劃到那個穿紅衣服的大媽，又從大媽劃到周圍所有人的頭頂。
「你們——在場的所有人——都考不上！尤其是你！」他的手指停在張一凡臉上，「你裝什麼逼，老子最煩你這種裝逼的！」
負責人站在旁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想讓這群臨時工道個歉，把事情糊弄過去就完了，結果他們不但不道歉，還當眾來了個集體辭職，還順帶詛咒了在場所有人考不上。
他後悔。
早知道他就不該找這群精神小伙來發傳單。
當初圖便宜，想著找幾個年輕人在考點門口站一上午，發完就結帳，便宜又省事。
現在好了，便宜是真便宜，事是真大了。
他看著那群揚長而去的五顏六色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還在罵罵咧咧的家長，忽然意識到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這群人走了，傳單誰來發？
人群後面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個穿紅衣服的大媽轉過頭看了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警察同志，你們可算來了。」
幾個警察穿過人群走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警察，腰間別著對講機，胸前掛著執法記錄儀，記錄儀的紅燈一閃一閃的。
他從校門口方向一路走過來，沿途已經有人七嘴八舌地跟他說了事情的大概。
他走到帳篷前面站定，掃了一眼還在地上撿傳單的負責人，又掃了一眼那幾個正打算走的精神小伙。
圍觀的人群里走出一個大叔，他走到警察面前，推了推眼鏡，說話不急不緩，條理非常清晰：
「警察同志，我是考生家長。
我目睹了整個過程。
這家啟航複讀機構，在高考考點門口違規占道設立GG攤位，僱傭社會閒散人員發放傳單。
他們的工作人員在他人明確拒絕接收傳單後，強行塞傳單，並當眾辱罵考生、詛咒考生考不上。
在我們家長出面制止後，他們不僅不道歉，還繼續言語挑釁，詛咒在場所有考生。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他們的行為涉嫌擾亂大型活動秩序、尋釁滋事。
我全程錄了視頻，可以提供作為證據。」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正是剛才黃毛指著人群罵「你們都考不上」的畫面。
警察點了點頭，接過手機看了片刻。
他又走到那個大媽面前，大媽立刻補充道：
「警察同志，你可要給我們做主啊！
這群人太缺德了，人家孩子高考，他們詛咒孩子考不上，我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這麼缺德的！」
旁邊又有一個家長舉手說他也錄了，另一個家長說她也錄了，一時之間好幾個手機舉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