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張一凡幾人開口,老方一個箭步就竄到了執法人員面前。
他從褲兜里掏出煙盒,手指翻飛地彈出兩根,滿臉堆笑地遞上去:
「誤會誤會,都是誤會!我們這邊已經私下解決好了,就是學員練車的時候操作失誤蹭了一下,不是什麼大事,勞煩你們跑這一趟了,實在不好意思!來來來,抽根煙......」
執法人員眉頭一皺,抬手推開了老方遞過來的煙。
那個動作很輕,但拒絕的意思很明確,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是不是誤會,等我們調查完再說,你是駕校負責人?」
老方訕訕地把煙塞回褲兜,彎著腰連連點頭:「我是全通駕校的教練隊長,姓方,方國強,今天這事真的是......」
「方教練,先讓報警人跟我們說一下情況。」執法人員翻開記錄本,目光越過老方,看向張一凡幾人,「剛才是誰報的警?」
「是我。」
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
「我和我的朋友都是全通駕校的學員,今年高考完一起報的名。
今天中午我們四個人在訓練場練車,我的朋友唐曉暖,練到一半的時候,趙教練說他有點事,去打個電話,讓他們自己先練著。
唐曉暖和宗文就繼續在車上練倒車入庫,唐曉暖踩錯了油門,車撞到了樹上。」
她指了指那棵被撞歪的柳樹,又指了指那輛後備箱凹進去的教練車。
「撞車之後趙教練趕回來,但在教練隊長方國強面前改了口,說他囑咐過學員等他回來再練,是學員自己私自練車。
方國強沒有做任何調查就採信了趙教練的說法,要求我們承擔全部責任,賠償修車費用。
同時他還表示,如果我們不賠錢私了,就把事情鬧大,讓我們的檔案留下污點。」
「小姑娘,你這話說得就有點斷章取義了。」
老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向執法人員,語氣誠懇而無奈,
「這位領導,事情是這樣的......
我們的教練在離開之前確實囑咐過學員等他回來再練,這一點我可以擔保。
學員著急想多練兩把,趁教練不在自己動了車,出了事故,這當然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我作為隊長,只是在跟這幾位學員溝通賠償方案的時候,提醒過他們,如果事故處理不好,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我說的是事實,不是什麼威脅。
年輕人嘛,第一次碰到這種事,容易激動,把提醒當成威脅,也能理解。」
沈知意剛要開口,張一凡輕輕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他沖她微微搖了搖頭。
沈知意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執法人員看了老方一眼,沒有接他的話茬,徑直走到教練車旁邊,圍著車身轉了一圈。
後備箱凹進去一大塊,尾燈碎片散了一地,柳樹歪了十幾度,樹幹上蹭掉了一大塊樹皮。
他蹲下來看了看撞擊角度,又站起來打開車門,探頭進去看了一眼儀表台。
「這輛車的行車記錄儀和車載監控在哪裡?」
老方快步跟上去,指著儀表台下面的一個暗格,語氣沉穩而配合:
「在這裡,但是很不巧,剛才撞車的時候線路被震鬆了,今天的錄像全都沒保存上。
我們自己也查過了,存儲卡是空白的。
領導你也知道,機器這東西說不準,有時候震動大了就會出問題。」
執法人員從暗格里取出存儲卡,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
年輕執法人員從旁邊遞過來一個讀卡器,隊長把存儲卡插進去,連上手機看了一眼。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老方身上:「卡確實是空白的,你說這是撞車震壞的?」
「十有八九是!撞樹那一下力道不小,你看那樹都歪了。
電子設備嘛,有時候一個插頭鬆了,整個就不工作了。
我們也很頭疼,這批設備該換了,一直沒來得及申請經費。
但退一步講,就算監控能看,事實也不會有太大出入。
畢竟學員趁教練不在自己動了車,出了事故,這總是客觀事實嘛。」
執法人員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把存儲卡裝進證物袋,沖年輕執法人員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老方,語氣依舊平和,但問題又往前推了一步:
「方隊長,我們需要把這輛車的行車記錄儀存儲卡帶回去檢查一下。
如果卡是空白的,我們需要確認是設備故障導致的,還是被人為操作的。」
「沒問題,配合調查是我們的義務。」
老方點頭微笑,從褲兜里掏出煙盒又放了回去,動作異常從容。
站在角落裡的老趙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鐵皮棚子的牆壁上,兩條腿微微打顫,臉色灰白,眼睛直直地盯著地上那一攤被尾燈碎片劃出來的小石子。
執法人員到場之後他一個字都沒說過,但他的目光每隔幾秒就往老方身上飄一下。
宗文站在張一凡旁邊,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焦躁:
「這老方怎麼突然這麼能說了?剛才不是還要拍你肩膀給你上課嗎,現在跟執法人員說話一套一套的。」
唐曉暖抱著胳膊,冷哼了一聲:「人家是教練隊長,天天跟學員打交道的,嘴皮子能不利索嗎。」
張一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老方那張堆滿誠懇笑容的臉。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軟體,屏幕上的聲波紋在輕輕跳動。
他把手機揣回褲兜,繼續安靜地看著老方的表演。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駕校門口。
車門打開,兩個人從后座走出來。
李明遠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腕上,步伐很快,徑直往訓練場方向走來。
他旁邊走著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色夾克,眉頭緊鎖,目光在訓練場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柳樹下的唐曉暖身上。
唐曉暖看到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後喊了一聲:「爸。」
老方看到李明遠的那一刻,臉上那副從容誠懇的微笑,終於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他下意識想上前打招呼,但腳步剛邁出去又收了回來。
李明遠走到執法人員面前,微微點了點頭:「我是全通駕校的負責人李明遠,請問這裡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