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高考出成績的日子到了。
張榮山起了個大早，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臉，是把提前準備好的小黑板拎到店門口。
粉筆字是昨晚就寫好的，他在被窩裡打了三遍草稿，最終定下終稿：
「今日店休，家有高考生查分，明日正常營業。」
劉桂蘭說寫個「今日休息」就行了，寫那麼多字誰看。
張榮山說那不一樣，得讓人知道咱家為什麼休息。
劉桂蘭說你這不就是想讓人問你兒子考了多少分嗎。
張榮山沒接話，把黑板擺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又上前把「高考生」三個字描粗了一圈。
當天一大早，張榮山把陽台上的小方桌搬出來，擺上幾碗炒菜、幾碟乾果、幾盞酒盅，又從抽屜里翻出過年沒用完的香，手哆嗦著，拿打火機點了三次才點著。
劉桂蘭在旁邊念叨著「列祖列宗保佑一凡考個好成績」，張榮山跟著重複了一遍，語氣比他當年念入黨誓詞還鄭重。
香菸裊裊升起，在陽台上繞了兩圈，被風一吹散了。
張榮山把酒盅里的酒灑在地上，劉桂蘭把乾果往碟子邊上又擺了擺，兩個人都是一臉虔誠。
儀式結束，劉桂蘭轉身看了一眼張一凡緊閉的臥室門。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臥室門口，連門都沒敲就擰開門把手走了進去。
她站在床邊深吸一口氣，然後彎下腰湊到張一凡耳邊，直接化身為迪迦奧特曼：
「qia！起點了還不qia！麵條子都囚了！」
張一凡還在做著一堆亂七八糟的夢，突然被這聲極具穿透力的「qia」強行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入目是他媽那張寫滿了「你怎麼還在睡」的臉。
高考剛結束那幾天，他在家裡是大熊貓，想吃什麼他媽給做什麼，想幾點起他媽輕手輕腳關上門讓他多睡會兒，桌上永遠備著洗好的水果。
這才幾天啊！他從大熊貓變成了路邊一條！
魯省家庭規則怪談之一——當恁媽化身迪迦後，一定要立馬起床，不然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他掙扎著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焯！還不到七點！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痛苦地閉上眼睛。
還好這不是冬天，他媽會直接把手伸進被窩貼在他後背上，那隻手在冷水刷過碗之後又冰又涼，貼在後背上能把人強制開機。
相比之下，夏天只需要承受聲波攻擊，已經算溫和了。
他趿著拖鞋走進衛生間，洗漱完後，坐到餐桌前。
桌上果然空空如也。
他看了一眼廚房，灶台上乾乾淨淨，鍋還沒熱，麵條子根本沒下鍋，更不存在囚的可能性。
他不甘心地又往廚房裡看了一眼，確認他媽連火都還沒開。
他哀怨地看向張榮山。
張榮山正坐在沙發上看早間新聞，感受到兒子的目光，對著兒子聳了聳肩，露出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張一凡只能無奈的翻看起手機來。
自從唐曉暖撞車換了教練之後，他們四人的練車進度就跟開了掛一樣。
李明遠親自過問，老方被開除之後新換的教練不敢有絲毫怠慢，再加上唐正川的關係，科二考完之後的科三和科四間隔直接被壓到了最短。
四個人的駕照已經在路上了，只等最後拿到手。
這段時間每天在訓練場上暴曬，還好有沈知意不知疲倦地往他身上噴防曬噴霧，他才沒有變成一塊行走的黑炭。
沈知意的防曬噴霧隨身攜帶，每隔兩小時掏出來沖他一頓狂噴，噴完之後還要仔細檢查他耳後和脖子後面有沒有漏掉的地方。
相比之下，宗文那邊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唐曉暖問他用不用防曬噴霧，他拍著胸脯說真男人從不防曬，然後他就成了一塊行走的黑炭。
在等麵條出鍋的空當里，張一凡掏出手機給沈知意發了條微信：「起了沒。」
沈知意秒回：「起這麼早？」
張一凡回了個「沒辦法，今天出成績啊，我媽早早就把我叫醒了」。
沈知意回了個小貓大笑的表情。
她早就摸清了張一凡的作息規律，睡得比狗晚，起得比豬晚。
高考完去駕校練車，每天上午都是她到得最早，張一凡卡著點最後一個到。
有回她問他昨晚幾點睡的，他老老實實說兩點。
沈知意讓他早點睡不好嗎，他總是振振有詞說「生前何必久睡，死後必定長眠！」
氣的沈知意白了他好幾眼。
「成績要出了你緊張嗎。」
沈知意又發來一條。
「不緊張。」
張一凡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他是真的一點都不緊張。
系統說過的那個時間線，他把心思全放在林婉清身上都能考六百八十分。
現在智商加了十點，他要是考不上七百，那可真是浪費了系統的獎勵了。
他不緊張，他只是好奇，到底考了七百幾。
他反手又問了一句：「你緊張嗎？別輸給我後哭鼻子啊。」
沈知意秒回了一個小貓憤怒握拳的表情包，緊接著又是一行字：「你輸了別不認帳就行！」
張一凡看著手機屏幕笑出了聲，然後感受到兩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他本能地把手機屏幕倒扣在桌上，抬起頭，就看到張榮山和劉桂蘭站在他身後，臉上寫滿了八卦。
張一凡一臉無語地看著他倆。
兩個人同時把目光移開，劉桂蘭轉身去廚房看麵條鍋，嘴裡念叨著「水開了水開了」，張榮山重新坐回沙發，輕咳了一聲換了個台。
吃過早飯，一家三口坐在電腦桌前。
劉桂蘭坐在正中間，手握著滑鼠，每隔幾秒就點一下刷新。
張榮山站在她身後，雙手撐著椅背，身體往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張一凡坐在旁邊，胳膊搭在桌沿上，表情倒是平靜，只是腳尖在桌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踢著。
九點整，查分系統開放。
劉桂蘭點下查詢鍵，頁面上的加載圈轉了兩分鐘，彈出一個白色提示框：當前訪問人數過多，請稍後再試。
她再點刷新，加載圈又轉了兩分鐘，又彈出同樣的提示。
她反覆刷新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張榮山站不住了，從她身後走到客廳窗戶前，又走回來，又走過去，來來回回大概走了有一百個來回。
「出來了出來了！」
劉桂蘭忽然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亮。
張榮山三步並兩步沖回電腦桌前，差點被茶几腿絆一跤。
頁面上確實刷新出來了。
但所有科目下面都只有三個星號。
語文***，數學***，英語***......總分***。
最下面還有一行灰色的小字：「考生成績已被屏蔽，請等待簡訊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