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靠在椅背上,給父母二人把屏蔽成績的規則簡單解釋了一遍。
不是系統出錯,也不是網絡卡頓,是全省前幾十名的考生成績都會被屏蔽。
這麼做是為了防止那些頂尖高校,在查分系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一窩蜂打電話過來搶人。
去年省狀元就是查到一串星號,後來簡訊通知才知道自己是全省第一。
劉桂蘭聽完,手裡攥著塊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起來的抹布,又落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又攥了兩下,抬頭看著張一凡,聲音有點發緊:「一凡啊,那.......那你真是......全省前幾十名?」
張榮山也不踱步了,扶著椅背,腰彎得更低。
盯著屏幕上那排星號又看了一眼,然後轉頭看向張一凡,嘴唇動了動,聲音在發抖:
「兒子,這是真的?你真考了全省前幾十?」
「真的!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屏蔽的,前幾十名都這樣。」
張榮山站在原地,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嘴裡重複著同一個字:「好,好,好。」
劉桂蘭一把將張一凡從椅子上拽起來,把他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勒得他肋骨都有點疼。
她的肩膀在輕輕發抖,臉埋在兒子的肩膀上,悶悶地說了一句「列祖列宗保佑」。
然後鬆開他,轉身對著陽台上還沒撤走的供桌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半晌,兩人才從這股喜悅的衝擊里緩過神來。
張一凡坐回椅子上,表情比剛才嚴肅了幾分:
「爸,媽,這幾天要是接到哪家大學的電話,先別急著答應他們。
不管他們開什麼條件,什麼獎學金、本碩連讀、專業任選……都別當場拍板。
到時候我來跟他們談。」
「講條件?跟學校講條件是不是不太好?」張榮山猶豫了一下,「人家那可是名牌大學,能相中咱就不錯了,咱們跟人家講條件,人家能聽?」
劉桂蘭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啪的一聲脆響:
「你懂個屁!兒子考了全省前幾十,那就是人家學校搶著要他!
你以為那些重點大學是幹嘛的?每年出分就這個時候最忙,到處搶人!
咱兒子現在是香餑餑,你越不答應他們越急,條件開得越高!
你當年連大專都沒考上,聽兒子的就行了!」
張榮山揉著肩膀,嘟囔了一句「我就隨口問問」,但臉上那副傻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轉頭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排星號,忽然想到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那……這樣的話,我咋跟人說我兒子考了多少分?
總不能跟親戚朋友說考了全省前幾十名,人家問我具體多少分,我說我不知道。
這誰信啊?人家還以為我吹牛呢。
你大伯昨天就打了兩回電話了,說等成績出來了第一個通知他。」
張一凡嘴角抽了抽。
這特麼還真是個好問題。
他也不知道具體考了多少分。
屏幕上全是星號,簡訊還沒發過來,他自己都想知道自己到底考了多少。
他只能說:「到時候就知道了,簡訊應該很快就會發過來,省招辦會通知的。」
「你急個屁啊!」
劉桂蘭又拍了張榮山一下,這次拍在另一邊肩膀上,
「兒子成績都全省前幾十了,分不分的有什麼要緊的?反正都是清北搶著要!怎麼從來沒發現你這麼愛炫耀啊?」
張榮山嘿嘿一笑,也不否認:
「兒子出息了還不允許我炫耀炫耀嗎?
我這輩子沒幹成啥大事,但我兒子幹了!
我高興還不讓我說?
我明天就去菜市場門口擺個攤,專門跟人說我兒子考了全省前幾十。」
「你敢!丟不丟人!」
劉桂蘭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憋不住笑。
兩個人又湊回電腦屏幕前面,一遍一遍地刷新那個已經刷不出任何新內容的頁面,看著那排星號笑得合不攏嘴。
連張一凡什麼時候從椅子上起身回了臥室,他們倆都沒注意到。
張一凡關上臥室門,坐到床邊,掏出手機給沈知意發了條微信:「你成績怎麼樣?我這邊被屏蔽了,全是星號。」
他等了好一會兒,手機屏幕始終沒有亮起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又拿起來看了一眼,確認網沒斷,確認微信沒掉線,確認消息確實發出去了。
對話框裡還是只有他發過去的那條消息,沒有任何回復。
沈知意從不這樣。
平時他發消息,她基本秒回。
現在等了好一會兒了,對話框還是靜悄悄的。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靠在被子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把能想到的可能性都過了一遍。
也許她也查出星號正在跟爸媽解釋?也許她手機沒電了?也許系統太卡她還沒刷出來?
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去,反覆了好幾次。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不緊張自己的成績,但他緊張她的。
與此同時,一中高三教師辦公室里。
付凱正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還沒填完的年度教學總結,但筆擱在本子上已經很久沒動過了。
今天出高考成績,他教了二十多年書,每年這一天都像是自己上考場一樣,緊張、期待、坐立不安。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他也顧不上續熱水,眼睛一直盯著桌上的手機。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新校長的號碼。
這位校長上任還不到一個月,平時打電話來都是布置工作,語氣一貫沉穩。
付凱趕緊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校長好」,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幾乎壓制不住的興奮聲音。
嗓門大得付凱不得不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幾厘米:
「付老師!恭喜你!你帶出了個全省第一!你們班的張一凡!剛省招辦那邊已經把名單發過來了,張一凡,七百二十三分,全省第一!」
付凱握著電話,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坐在椅子上,大腦一片空白,好一會兒之後才回過神來。
他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有些發顫:「校長,你說誰?張一凡?全省第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確認還是在自言自語。
那個高二下學期開始追著林婉清跑、成績從年級第一掉到年級第三、被他叫到辦公室暗示了無數次「早戀毀所有」的張一凡。
全省第一。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往後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濕了一片。
他忍不住呢喃道:「臭小子,我就知道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