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和艾倫的回答毫無破綻。
兩名探員綜合現場的情況,以及對相關人員的初步調查,認為李復的回答沒有任何問題。
問訊很快進入尾聲。
而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傑克遜探員手裡的鋼筆剛在筆錄紙上落下最後一個字母,他不由愕然地抬起頭。
一名年輕警員探進半個身子,神色有些古怪,眼神在李復和兩名探員之間游移。
「大廳那邊……有人要保釋李先生。」
李復愣了一下,眉頭微皺,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律師艾倫。
艾倫·戈爾德也停下了整理文件的動作,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中帶著一絲職業性的質疑。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我的當事人既沒有被拘留,也不是被逮捕,只是配合警方調查,他甚至也是這個案件的受害者,談何保釋?」
兩名探員同樣很詫異。
「我也這麼跟那位女士這麼說的,」年輕警員無奈地聳了聳肩,壓低聲音仿佛怕外面的人聽見,「但她堅持要見李先生,而且……她的身份很特殊,局長的辦公室都被她敲開了。」
李復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在這個節骨眼上,會是誰呢?
露西麼?
這絕不可能,她遠在納什維爾。
除了露西,那只能是敵人了。
他帶著艾倫走出審訊室,穿過嘈雜的辦公區來到大廳,剛轉過拐角,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便蓋過了警局裡陳舊的菸草氣。
李復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居然是帕麗斯·希爾頓。
她穿著一件看起來隨意卻剪裁考究的米色風衣,腰間繫著同色系的腰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巨大的茶色墨鏡遮住了半張臉,手裡拎著那隻標誌性的愛馬仕喜馬拉雅鉑金包。
身側是兩名助理。
此刻這位頂級名媛站在稍顯破舊的警察局,像是一隻誤入荒野的波斯貓,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同時,卻莫名地占據著氣場的高點。
周圍幾個年輕警員都驚訝且好奇地看著她,有的在假裝整理領帶,有的假裝喝水,有人想上前搭話,卻又被她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給震懾住了。
希爾頓看到李復出來,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慵懶和嬌縱。
「你怎麼來了?」李復相當詫異。
希爾頓嘴角勾起一抹標誌性的甜美微笑,聲音軟糯卻穿透力十足。
「我聽說你惹上麻煩了,就趕緊過來嘍!需要交保釋金麼?我可以開支票,或者刷卡,還是說這裡只收現金?」
李復走到她面前,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周圍探究的目光,「這是個誤會,我只是來配合調查,我不是嫌疑人,不需要保釋。」
希爾頓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樣扇動,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態。
「哦,是麼?那真是太好了,看來我白跑一趟,還差點被那個前台的小子當成瘋子,我剛才可是告訴他,如果不讓我見你,我就買下這棟樓把警察局給遷走。」
她語氣輕鬆,一棟樓而已,灑灑水啦!
不過,李復知道,她是真有實力說到做到。
「謝謝,這份人情我記下了,」李復看了一眼旁邊的艾倫,「不過我們還是先離開警局再說吧!」
三人出了警局,艾倫立刻找由頭離開。
他作為一名混跡於名流之間的專業律師,他知道業務可以能力差一點,但眼力勁一定不能差。
他幾乎是立刻察覺自己馬上就會成為礙眼的存在,於是迅速提起公文包,甚至沒有看李復一眼,「李先生,既然你有朋友來接,那我就先告辭了,後續有任何法律問題,隨時打我電話。」
「好的,今天麻煩你了,」李復再次致謝。
艾倫表示這是自己應該做的,隨即就開車離開,希爾頓的兩名助理也識相地走開。
停車場只剩李復和希爾頓兩人。
「今天有時間麼?」希爾頓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語氣漫不經心,「不如這樣好了,請我去藍調地窖喝一杯如何?我才剛下飛機,想找個地方放鬆一下。」
李複本來打算拒絕,措辭都想好了。
然而,當他聽到藍調地窖四個字,立刻就改變了想法。
藍調地窖那地方看起來和私人俱樂部或者酒吧沒區別,但裡面魚龍混雜,一般人可進不去,屬於高端會員制了。
希爾頓在這個時候提這個地方,絕不僅僅是喝酒那麼簡單。
很有可能是一種試探。
「藍調地窖是哪裡?」李復裝傻。
「你自己酒業公司的客戶,自己都不知道?」希爾頓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應該進去過不止一次吧?」
李復不由心頭一跳。
對方果然是有備而來麼?
他看著帕麗斯,沉默了兩秒,最終點了點頭,「我沒有會員,恐怕需要你帶我進去。」
希爾頓不置可否,只是丟給他了一個賓利車的鑰匙。
兩人上車後,這位頂級名媛卻沒有去藍調地窖,而是讓李復在洛杉磯的街道上繞了兩圈,避開可能的跟蹤或者狗仔隊。
最後,停在了一家位於比弗利山莊深處的私房菜館門口。
這裡沒有招牌,只有兩扇厚重的紅木門,同樣是會員制,且只接受預約。
李復還沒有來過這種地方,包廂內裝修極盡奢華,牆上掛著不知名的真跡油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沉香味道。
每一件裝飾恐怕都價值不菲。
服務員端上兩杯依雲水和一份精緻的菜單後便退了出去,關上了隔音極好的門。
希爾頓泰然自若,她脫下風衣,隨手扔在椅背上,露出裡面絲綢質地的吊帶裙。
這裡算是極好的私密空間。
李復知道今天的事該進入正題了。
希爾頓靠在椅背上,眼神變得銳利而直接,完全褪去嬌媚甜美的一面。。
「李,你膽子真不小,居然追蹤戈爾茨坦到了藍調地窖。」
李復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裝傻充愣,「我確實認識戈爾茨坦,但是調查他談何說起?跟他非親非故的。」
「別裝了,」希爾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指甲上鑲著碎鑽,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光,「這裡只有你我兩人,有些話不必藏著掖著,溫斯洛普或許不算什麼,但是我勸你一句,戈爾茨坦不要再查下去了。」
李復放下水杯,眼神平靜地看著她,「今天的事法律會給我公正,至於與此無關的事,你有證據麼?」
「法律?證據?」帕麗斯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在洛杉磯,法律是給普通人遵守的,對於戈爾茨坦那樣的人來說,法律只是工具,如果他知道你在調查他,哪怕只是傳聞,公正的法律就會成為對付你的工具。」
李復不置可否。
他知道希爾頓說的是事實。
在北美有錢有勢的人,只要不是鬧得天怒人怨,犯再大的罪一樣平安無事。
而得罪有錢有勢的人,再清白無辜,一樣牢獄坐穿。
這裡的監獄可是盈利機構。
「看來你真的知道些什麼?」李復不得不重新審視希爾頓。
希爾頓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拋出了今天真正的重磅炸彈,「不怕告訴你,我的爺爺是藍調地窖的合伙人之一。」
李復聞言瞳孔微縮。
他之前調查過希爾頓,希爾頓家族的主業雖然是酒店,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們只是單純的商人。
在美利堅可以說就沒有單純的大商人。
他們同樣是政商結合的老牌家族,在北美政界有不可小覷的影響力,每年的政治捐款足以讓任何一位參議員對他們笑臉相迎。
帕麗斯·希爾頓的爺爺和父輩與政界大人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她本人和川普的女兒伊萬卡是童年好友,她的第一份模特合約,簽的就是川普旗下的公司。
這種家世和背景想想就知道不簡單。
在這個年代,名媛這個詞還不是貶義詞,也不是靠著姿色游離在大人物之間。
說句難聽的,沒有背景的交際花只是玩物,根本與名媛不搭邊。
而真正的名媛出身名門,靠的是身份和地位,通常是制定規則的人之一。
希爾頓毫無疑問是這樣的人。
儘管她的情史有點豐富。
但是,你可以說她多情,喜歡年輕帥哥。
卻不能說她是靠姿色上位。
李復知曉這一切,但是仍然沒想到,藍調地窖居然有希爾頓家族的人參與。
希爾頓盯著李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雖然從不介入政治爭鬥,但是我很清楚戈爾茨坦絕不是你能夠調查的人,適可而止吧!」
李復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他不得不對眼前這個女人另眼相看,她不是家族對外展示的花瓶,恐怕也是龐大利益網絡中的一個節點。
「我很奇怪你為什麼會調查他,按理說你和他沒有任何交集,也沒有什麼矛盾,」希爾頓皺著眉頭,「讓我猜猜,一定是因為弗里斯特家族的千金?」
她並不知道戈爾茨坦和溫斯洛普當初的陰謀,但是,能與之聯繫在一起的,似乎只有那場發生在洛杉磯主幹道的劫持案。
作為圈內人,她當然知道那不是一起普通的綁架案。
李復依舊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還真是深情呢!」希爾頓嘆了口氣,「弗里斯特小姐運氣不錯,居然遇到一個願意為她赴湯蹈火的人。」
李復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居然從她的語氣中居然聽到了一絲嫉妒。
或許她這樣的出身,很難相信什麼真情。
「可是我還得說,就算是這樣,我也必須得提醒你,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誰作對,再查下去,下次我去警局,可能就不是保釋你,而是去認領你的屍體,或者更糟……
希爾頓直視他的眼睛,「你會莫名其妙地死在某個廢棄倉庫里,警察甚至不會立案,只會把你列為失蹤人口……」
這話說的很直接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復看著窗外斑駁的樹影,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一時不知道如何答話。
他知道希爾頓說的是事實。
在這個城市,讓一個人消失太容易了。
「所以呢?」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是來勸退我的?」
他當然不怕這些。
如果極端一點,他甚至能讓戈爾茨坦無聲無息地消失。
在美利堅想搞一把精準度高一點的狙擊步槍太容易了,戈爾茨坦名義上畢竟不是總統內閣的人,也不是州政府高級官員,身邊沒有特警局二十四小時保護。
那些保鏢再專業,也就那麼回事。
三百米外一槍斃命,他是能做到的。
「我是來救你的,」希爾頓聲音拉高了分貝,「為了一個女人,你至於做到這種地步麼?再說了,人家可能都已經翻篇了,說不定現在正在納什維爾和某個帥哥約會呢!」
李復輕笑一聲,倒不是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但是那是人家露西的自由。
退一步說,就算現在在約會,也不代表之前的深情付出是假的。
「你居然這麼淡定?」希爾頓有些不理解,「如果你真的不在乎,那就更不應該查下去了。」
「你不懂,」李復搖了搖頭。
他不太相信希爾頓在豐富的情史中付出過真感情。
所以認為她不會理解。
當然,希爾頓目前為止情史還沒有那麼豐富。
那都是未來的事。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痴情種,」希爾頓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想從這個男人臉上看到一絲恐懼或動搖。
但她只看到了如岩石般的決絕。
「要是有人這麼對我就好了,」她嘆了口氣,饒有興致地吐槽。
「有沒有可能,就算我單方面選擇放下此事,敵人也未必願意收手,有跡象表明,已經有人把我當成獵物了,」李復對戈爾茨坦的行為有過這種猜想。
尤其是對方有意想把他引薦入好萊塢的圈層後。
「獵物?」希爾頓深吸一口氣,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之前的姿態。
她沒有得到這方面的消息。
但是,同樣認為有這種可能性存在。
她不就有過類似的想法麼?
只不過她想靠的是自己的魅力。
至於有些不便公開的大人物,或者某些已經人老珠黃,完全沒有魅力可言的人……
那可就不好說了。
「其實我可以給你提供另外一條路,做我的私人秘書兼職保鏢,這樣的話,你就是我的人,一般不會有人動你。」
希爾頓立刻拋來橄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