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忘記了回答。
「聽得到麼?李,」露西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比記憶中低沉一些。
多了些許沉穩,少了些許在洛杉磯酒吧里端著Old Fashioned撒嬌的少女感。
但那種帶著田納西口音的軟糯尾音,一點沒變。
「聽到的話,按我說的辦,立刻馬上坐時間最近的航班來納什維爾,只有這樣,我才能保證你萬無一失。」
電話那頭的沉默,讓她有些著急了。
李復握著手機,站在東洛杉磯那棟灰白色平房的客廳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窗外的風吹起棕櫚樹的枝葉刮在鐵皮屋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沒有問露西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或許在這個圈子裡,消息的傳播速度比子彈還快。
戈爾茨坦被暗殺,溫斯洛普慘死,兩起案件發生在同一天,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不是巧合。
而能同時跟這兩個人有交集,又有能力執行這種級別行動的人……
整個洛杉磯數不出第二個。
露西知道一定是李復。
她很感動,甚至沒想到,李復一直沒有停止對傷害她的人復仇。
「好,我現在去,」李復緩緩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露西報了一個地址和一個航班號,「到了打這個電話,我等你。」
她沒有像以前一樣撒嬌或者黏著他,直接電話掛了。
時間是不等人的。
李復沒有猶豫,立刻開始簡單收拾行李,不是因為他想逃離洛杉磯,是因為他知道露西說得對。
希爾頓知道他調查過戈爾茨坦,也許還有別的人知道。
藍調地窖又不是只有一個合伙人。
戈爾茨坦這種身份的人被暗殺,FBI一定會介入,希爾頓沒有必要在這種事上騙他。
而FBI是什麼尿性,他前世在新聞里見識過太多,他們是能把背後連中八槍的人定性為自殺的存在。
有沒有證據或許根本不重要,他們想讓你有罪,你就一定有罪。
他不需要清白,需要的是安全。
李復從桌下拖出一個舊登山包,拉開拉鏈,往裡面塞了幾件換洗衣服、一部備用的加密手機、一把匕首和露西之前幫他辦好的護照。
慣用的手槍只能留下,因為登機過不了安檢。
美利堅這地方雖然槍枝泛濫,但是機場管控還是相對嚴格的,乘客不能隨身攜帶或者在隨身行李中攜帶槍枝。
合法託運的手續也有些複雜。
李復沒有時間去辦理了。
他出門後在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後報的地址卻不是機場,而是洛杉磯市區比弗利購物中心。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亞洲人有點奇怪,大晚上背著一個舊登山包去購物中心。
但他沒有多問,在洛杉磯開了十二年計程車,他見過比這奇怪一百倍的事。
洛杉磯有一個著名的二奶村,很多計程車司機和奢侈品店的工作人員都知道。
這些國內官員和富商,或者見不得光的某些人包養的女人,最喜歡在夜晚出行去瘋狂購物或者混跡於高端酒吧、夜場。
她們好像不把錢當錢似的。
有時候隨手給的小費,比跑一天車賺的都多。
李復當然不知道司機這會在想什麼,他也不在乎,在購物中心下了車,穿過自動門,混進周末晚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然後,在一樓的男裝區買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在負一層的超市買了一頂棒球帽和一副墨鏡,又在洗手間裡換了衣服,把原來的外套塞進背包。
經過這番喬裝,他與來時已然判若兩人,如果不仔細查看,絕不會是把他當做同一人。
這裡離國際機場很近,只有不到二十分鐘的車程。
李復順利抵達機場。
與此同時,有兩股人馬也正往機場趕。
機場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李復把棒球帽壓得很低,戴著墨鏡,背著登山包,在自助值機終端上列印了登機牌。
他選的是靠窗的位置,坐在最後一排。
這裡在人潮中通常不會引人注目,也便於觀察局勢。
時間過的很慢,周圍的乘客人來人去,換了一茬又一茬。
終於,到了他乘坐的航班安檢。
李復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像一個趕夜航航班的普通旅客。
這時,候機廳的外圍出現了一些騷亂。
三個穿深色西裝的壯漢從航站樓入口湧進來,步伐急促,目光像鷹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
其中還有一個對著耳麥說著什麼。
因為太遠聽不到。
李復知道這些人可能是溫斯洛普家族派來的,他殺了他們的繼承人查德·溫斯洛普。
這件事和暗殺戈爾茨坦還不一樣。
溫斯洛普和李復是有恩怨的,不管是對方試圖用二十萬美元收買他,還是後面僱傭殺手刺殺他。
這些事在溫斯洛普家族的長輩那也不是秘密。
對方不管有沒有證據,應該都不會善罷甘休,至少絕不會允許他此刻離開洛杉磯。
李復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這些人想在機場的人堆里找到他是有難度的。
即便最後真找到他,那時他早就驗過票要登機了。
他們難不成還敢大鬧機場不成?
一切正如他的預料。
登機廣播準時響起,他站起身拎起背包,排在隊伍的中間。
穿過登機橋的時候,他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停機坪上的夜色,洛杉磯的燈火在遠處鋪成一片金色的海洋,看不見邊緣。
這個娛樂之都,他只能暫時離開。
至於那三個壯漢,此刻仍在候機廳無頭蒼蠅一樣亂找。
李復在手機最後關機前,看到屏幕上有幾個未接來電,有加朵、希爾頓還有另外兩個不認識的號碼。
他誰都沒有回覆,只是通過簡訊交接了一下酒業公司的工作。
然後,關機。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飛……
窗外的燈光從點變成線,從線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然後被雲層遮住,什麼都看不到了。
李復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飛機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平穩飛行。
機艙里的燈調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覺,李復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雲層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馬上就要見到露西了。
他原本以為他們之間很難再見面。
即便見面,也不會是現在。
他內心有些無措,而且不知道弗里斯特家族以及科爾是什麼態度。
還有加朵的事,她肯定知道。
不到四小時的航程,李復幾乎沒有休息。
飛機落地的時候,納什維爾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李復走出廊橋,走向出口。
玻璃門自動打開,夜風湧進來,帶著一股潮濕混著青草和泥土氣息。
跟洛杉磯乾燥的晚風完全不同。
他已經穿越大半個美國,從西海岸來到南部。
露西已經在機場外等候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