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林肯Navigator在私家公路上平穩行駛,司機老傑克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這條路他極為熟悉,閉著眼睛都能開。
如果算上今年他在弗里斯特家族已經工作二十三年之久,最初他是科爾的父親托馬斯·弗里斯特的司機。
莊園裡每一棵樹的位置,每一條岔路的走向,都刻在他腦子裡。
科爾坐在后座左側,李復的報告攤在膝蓋上,鋼筆在紙邊緣畫著記號。
露西坐在右側,側頭看著窗外。
橡樹的枝葉從車頂上掠過,陰影與陽光在她臉上交替,像一幅流動的版畫。
「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跟父親談這些?」她的聲音很輕。
坦白說她有些畏懼父親。
托馬斯從小對她的教育都很嚴格。
什么喝酒、抽菸、紋身和夜不歸宿等等都不允許。
連身邊的同學、朋友都被調查篩選過。
在青少年時期,她時常感到窒息一般的壓抑。
當然,現在她長大了,已經有些理解父親為何會如此。
但是,現在李復來了納什維爾。
她不知道父親具體什麼態度。
如果她沒猜錯,多半是會反對的。
所以,她不太想這時候見父親。
「這種事當然越早越好,」科爾沒有抬頭,「李的報告你也看過,如果他列出來的那些數據是真的……」
「這些數據當然是真的,」露西打斷了他,「現在的關鍵不是你信不信這些數據,而是爸爸他會怎麼看。」
科爾的手指在鋼筆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露西。
這個角度他的金絲邊眼鏡有些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所以我才把你帶上,你比我更了解李,跟爸爸談的時候更有說服力。」
露西沒有接話,而是嘆了一口氣。
她擔心的不全是這個。
甚至都不是這個。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弗里斯特莊園的鑄鐵大門出現在視野中。
大雨早就停了。
門柱上的石灰岩在夕陽下泛著暖黃色的光,家族紋章上的橡樹被鍍上了一層暗金色。
崗亭里的保安看到車牌,馬上按下開門按鈕,鐵門無聲地滑開。
林肯轎車駛入莊園。
莊園內的草坪剛被修剪過,空氣中青草的氣息混著雨後的清新,讓人忍不住想大呼一口氣。
草坪盡頭的白色主宅在暮色中像一座凝固的宮殿,六根愛奧尼亞石柱撐起的山牆上,弗里斯特家族的格言在夕陽下隱約可見。
轎車在正門噴泉前停下。
司機老傑克熄火,下車繞到后座拉開車門,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科爾先下來,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露西跟在後面。
兄妹倆踩著石板路走上台階,穿過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
莊園的走廊很長,兩側的油畫像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每一幅都價值連城。
科爾和露西的腳步聲被厚重的波斯地毯吸走了大半,只剩下細微的沙沙聲。
管家霍華德站在書房門口,向兩人微微鞠躬。
「先生正在書房等你們。」
然後他為少爺和小姐推開了門。
托馬斯·弗里斯特此刻沒有坐在書桌後面,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端著一杯威士忌。
窗外的橡樹林在暮色中像一片深綠色的海,樹冠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是真正的大人物。
全美排得上號的那種。
「你們難得主動找我,」托馬斯轉過身,示意兩人坐下。
科爾和露西在書桌對面的真皮椅上落座。
他們面前的書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書桌的一角放著一盞銅質檯燈,檯燈剛剛打開。
正中有一個銀色的相框,裡面是張黑白照片,那是露西祖母年輕時的樣子。
托馬斯轉過身,走到書桌後面,坐下來,他把威士忌放在桌邊,摘下老花鏡,用眼鏡布慢慢擦拭。
他的動作很慢,也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專注的事情。
這位家族領袖今年五十九歲,頭髮灰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額頭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般。
臉型有些像年老的科爾,但是額頭比科爾更寬,顴骨更高。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的扣子是銀質的,上面刻著弗里斯特家族的橡樹紋章。
科爾和露西在威嚴的父親面前,多少都有些拘謹。
「我剛從紐約回來,你們就著急見我,是有什麼事麼?」托馬斯把眼鏡布放回抽屜,靠進椅背里。
科爾把那份報告從公文包里抽出來,雙手遞到托馬斯面前。
「爸爸,這是一份關於房地產市場的風險分析報告,我們認為,未來一到兩年內,次貸市場可能出現系統性風險,我們在商業地產領域的投資需要提前調整。」
托馬斯的目光落在報告封面那一行字上——房地產市場風險預警與資產配置建議。
「這是誰寫的?」他看向科爾和露西。
「李復,露西在洛杉磯的朋友,現在是風投部門的合作夥伴,」科爾如實回答。
當然也不是全部如實。
托馬斯的目光從封面移向科爾,然後是露西,最後落回到那份報告上。
他拿起報告,翻開第一頁。
他的閱讀速度不快,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遇到數字的時候會用食指在紙上划過,確認沒有看錯。
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
露西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
她的目光一直不敢直視父親,而是落在窗外那棵老橡樹上。
那棵樹比她父親的年紀還大,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邊天空。
她小時候在樹下盪過鞦韆,鞦韆是祖父給她掛的,繩子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根。
大約過了十分鐘,托馬斯合上了報告。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鏡,重新靠在椅背里。
「裡面的內容多少有些危言聳聽。」
他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爸爸,我們……」
「你們覺得如果真有這麼大的風險美聯儲會坐視不管麼?還有華爾街的那些人,他們比誰都精於算計,」托馬斯打斷科爾,手指在報告封面上敲了敲,「寫這份報告的人,在華爾街待過?」
「沒有,」科爾搖了搖頭。
「在投行有過出色的業績?」托馬斯再問。
科爾只能再次搖頭。
托馬斯看了科爾一眼,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沒有責備,但有一種「你在跟我開玩笑」的審視,「那他憑什麼預測連高盛、花旗和摩根大通都不敢預測的事情?」
科爾的身體微微前傾,盡力辯解。
「爸爸,李不是在預測,他是在分析數據,報告裡的每一個數字都可以查到來源,每一張圖表都是用公開數據做的,我們不需要相信他的判斷,這些數字本身就能說明問題……」
托馬斯盯著科爾看了幾秒,然後轉向露西,「你也是這麼想的?」
露西只能迎上父親的目光,聲音有些顫抖,「爸爸,中國有句古話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我們不需要賭這場危機會不會發生,應該做的是儘量規避這種風險。」
托馬斯倒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辭,示意露西繼續。
「房地產在我們家族總資產的占比是很小,但是,這不是我們扛不扛得住的問題,是沒有必要去扛,這種不確定的風險現在我們就可以在源頭上直接規避掉,規避可能的風險是商業成功的第一要務……」
露西第一次在父親面前長篇大論。
托馬斯靠在椅背里,目光從露西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老橡樹上。
不過嘴角有那麼一絲欣慰的笑容。
仿佛覺得女兒終於長大了。
「你剛才說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很有道理,」他目光依舊看著窗外,「這句話也是他說的?」
科爾和露西對視了一眼。
「是的,他來自東方。」
托馬斯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那層膜在檯燈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放下杯子,重新戴上老花鏡,又把那份報告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更快。
最後目光落在「建議儘快出售非核心商業地產項目」。
「你們的建議是什麼?」托馬斯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不帶感情色彩的調子。
「儘快出售現有的大部分商業地產項目,但是不能讓我們的合作夥伴接手,應該公開掛牌招標,」科爾在來的路上就想好了怎麼做。
托馬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為什麼?」
按理來說優先就是給合作夥伴。
「公開招標不是說不信任合作夥伴,而是我們自己都看不准這些項目的風險,萬一次貸危機席捲而來,他們擔不住風險,被破產清算,這會影響我們的家族信譽。」
科爾給出了自己的理由。
托馬斯看著兒子,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對兒子的培養總算沒有白費。
弗里斯特家族可不是什麼爆發戶,一時的暴利不是他們的追求。
長久的利潤和繁榮才是。
「寫報告的人就是你在洛杉磯的男朋友吧?」托馬斯突然看向露西。
他這個問題問的非常突兀。
露西心頭一跳,手指在膝蓋上瞬間收緊,然後……點了點頭。
她知道父親什麼都知道。
狡辯沒有意義。
「是你讓他來的納什維爾?」托馬斯再問。
「他當初從劫持案中救過露西,後來還殺了迫害露西……」科爾試圖幫妹妹解圍。
「我沒有問你,他幫露西復仇的事……心知肚明即可,任何場合都不許再提,」托馬斯打斷科爾。
這些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如果不是李復殺了溫斯洛普和戈爾茨坦,他怎麼可能允許對方出現在納什維爾?
弗里斯特家族庇護了「殺人兇手」,或者說李復是殺人兇手這件事,就應該當做沒有發生過。
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大部分的泄密事件正是那些「值得信任」之人泄露出去的。
科爾意識到失言,只能閉嘴。
托馬斯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又喝了一口,「公開招標的事,露西你來做,具體的方案下周拿給我。」
「是,爸爸。」
露西此刻比任何時候都要緊張。
她真的怕父親一怒之下把李復趕走。
真要這麼做的話,即便納什維爾的市長加上田納西州的州長也留不住他。
今天的事似乎暫時告一段落。
科爾和露西對視一眼,準備離開。
「等一下,」托馬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兩人剛起身,只能轉身回來。
托馬斯的目光落在露西臉上,「你現在對他是什麼態度?」
任何一個老父親都不會喜歡想泡自己女兒的「鬼火少年」,他調查過李復,這個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前半生有好幾年時間居然什麼都查不出來。
書房裡的空氣再次緊繃。
露西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裙擺的布料,指節泛白,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架銀色相框裡祖母的笑容上。
似乎想從祖母身上汲取勇氣。
科爾這時挺身而出。
「爸爸,他們感情的事已經翻篇了,李復這個人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好,我認真的考察過,他確實是難得一見的人才,所以才把他留了下來……」
他想說這是自己做的決定。
「最好是翻篇了,」托馬斯看了一眼科爾,「你也是夠幼稚的,收買什麼模特去試探對方,試探出什麼結果了麼?」
他甚至清楚的知道自己兒子做了什麼。
科爾看了一眼露西,不知道怎麼接話,這事如果攤開說的話,確實有些尷尬。
托馬斯沒有就這件事繼續深究下去,能給家族帶來利益的人,他適當寬容,只要不越界。
另一方面,他對自己兒女的教育目前還算滿意。
隨著近些年女權興起,民主黨自由主義泛濫,現在的美利堅可以說世風日下,大部分的「公子王孫」早就成了紈絝子弟。
耽於享樂,沉迷黃賭毒者不知凡幾。
諸如希爾頓姐妹之流更是開放到私密錄像都能拿來公開炒作的地步。
相比之下,露西簡直是乖寶寶。
「凡事都該有個度,」托馬斯不想把事情做的太過,但忍不住提醒女兒。
這句話不是質問,也算不上警告,只是讓她心裡有個分寸。
她是弗里斯特家族的繼承人之一。
他們之間不可能有未來。
露西內心長舒一口氣,順從地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她完全可以接受。
事實上已經比她預期的要好很多了。
「那我們就先忙去了,爸爸,」科爾對露西使了個眼色。
局面緩和,是時候開溜了。
「難得今晚家裡人聚齊了,你們媽媽辦了晚宴,在紐約那幾天她天天念叨你們,」托馬斯表面不動聲色,給出的理由正當無比。
仿佛真的只是他的妻子想念兒女,而他本人無所謂一樣。
……
幾十公里外,李復送霉霉和她的母親安德里亞返回住處。
此刻他哪裡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納什維爾久待只在一個人的一念之間。
也完全不會想到,他已經進入托馬斯·弗里斯特這位大人物的視野。
在次貸危機的暗流涌動下,新的財富和權力格局正在無聲地醞釀。
而那些見不人的勾當,也正在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