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茲伯格的會所出來,曼哈頓的夜風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吹得李復的風衣下擺獵獵作響。
科爾在江邊點了一根煙,
「後天晚上在華爾道夫有個慈善晚會,你跟我一起過去。」
李復也叼起一根煙,還沒來得及點,不由愣了一下,「是政界高官們舉辦的宴會麼?那種場合不適合我。」
「沒有適不適合,有個人你需要見一下,推脫不掉,」科爾很堅持。
李復沒有再說什麼,去就去唄!
反正後面總是要熟悉見那些大人物的。
華爾道夫-阿斯托里亞酒店的大宴會廳,在10月31日這天晚上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南瓜燈。
幾十名賓客在格洛麗亞·埃斯特凡和邁阿密之音樂隊的音樂中觥籌交錯。
有人在賭桌上玩德州撲克,有人靠在吧檯邊喝馬提尼,有人在舞池裡踩著薩爾薩的節拍。
李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站在宴會廳側翼的露台上,手裡端著一杯他一口沒動的香檳。
科爾被人拉走應酬去了,留下他一人。
露台下面是一片被燈光照亮的草坪,遠處是曼哈頓的天際線,帝國大廈的尖頂在夜色中像一根發光的定海神針。
他在這裡站了將近十分鐘,沒有等到必須見得人,倒是先看到了兩張很意外的臉。
帕麗斯·希爾頓從宴會廳里走出來,穿著一條銀色的吊帶裙,頭髮披散著,還是那種走在潮流前沿的裝扮。
她旁邊跟著一個高挑的金髮女人,穿著黑色的露肩長裙,戴了一串細碎的鑽石項鍊,笑容得體,舉止從容,遠遠看去那身姿和容貌都堪稱一絕。
李復從未見過她,卻一眼就認出來了。
居然是伊萬卡·川普。
他前世從新聞和短視頻中見過很多遍。
真人居然比照片和視頻中好看得多。
現年27歲的伊萬卡比八年後川普登上總統寶座時,也要年輕很多。
帕麗斯·希爾頓忙於應酬沒注意到李復。
兩人見的最後一面是在私房菜館的包廂內,如今兩年多過去,多少有些物是人非。
至少李復的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李復側過身,隱藏在人群中。
這種場合下,他不太想跟喜歡炒作流量的希爾頓見面。
伊萬卡的目光倒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這場合年輕的男人不多,何況長相很不錯,但兩人素昧平生,多看了兩眼後,她還是移開了目光。
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里德從宴會廳里走出來,旁邊是一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
他穿著很隨意,一身休閒裝,沒有打領帶,頭髮灰白,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皮膚白的異常,像是那種在辦公室里坐了很多年,完全不曬太陽的人。
里德看到李復朝他招了招手。
「李,這是唐納德·科恩,聯儲副主席,」里德的語氣難掩興奮,「這位是李,之前跟您介紹過。」
兩人禮節性握手,然後李復心裡泛起了嘀咕,要見他的居然是美聯儲副主席?
「里德常跟我提起你,」科恩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他說你早早就預測到局面會失控,大事件的步驟一個沒錯。」
「過獎了,可能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李復隨口說道。
科恩笑了笑,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侍者托盤裡的香檳,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的曼哈頓天際線上。
「能見你一面很不容易,可否請教你一個問題?」他堂堂美聯儲副主席,態度意外的好。
「您請講,」李復知道這會不應該端架子,或許未來是盟友也說不定呢!
「你覺得接下來應該如何做才能挽回局面?」科恩的聲音不大,語氣卻非常嚴肅。
露台相對安靜,周圍沒什麼人。
這種場合,似乎只有這裡適合談論這個問題。
李復仔細觀察過科恩,對方眼睛裡有疲憊、焦慮,還有一種在華盛頓政壇摸爬滾打二十多年,見慣了各種場面所特有的冷靜。
這不是那種吃乾飯的政客。
「降息、注資、接管這些都是正確的舉措,您和伯南克主席已經在做了。」他聳了聳肩,很客氣地表示。
「只做這些遠遠不夠,」科恩搖了搖頭,「如果市場不恢復流通性,那麼每天都會有大批的企業破產、倒閉,失業潮也沒辦法緩解。」
李復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是事實。
破產和失業潮已經席捲全美,普羅大眾不知道有多少人破產。
露台上的夜風吹過來,把香檳杯里的酒面吹得微微晃動。
「我個人覺得,如果要恢復流通性,美聯儲需要大量買入長期國債和抵押貸款支持證券,把長期利率壓下來,」李復轉過身,面朝曼哈頓的天際線,「一直買到市場相信美聯儲會持續投入。」
科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量是多少?」
「數以千億計,」李復語出驚人。
這麼做是為了恢復金融市場的信心,讓銀行家覺得有利可圖。
「然後呢?」科恩繼續問道。
「國會要儘早通過七千億美元的救助法案,但是面向的不是華爾街的金融機構,而是幫那些因為信貸凍結而撐不過下個月的中小企業。」李復繼續說道。
這麼做的目的,當然是幫助占據市場主體的中小企業度過寒冬。
如果主體是崩壞的,那麼其他地方再修修補補效果一樣好不到哪裡去。
這點美聯儲無疑是很難做到的。
但科恩知道,這確實是正確的舉措。
作為前世經歷過金融危機的李復,他所說的是後來總結出來的唯一正確答案。
流通性恢復市場才能有融資環境。
有了融資環境,作為市場主體的中小企業才能度過寒冬。
中小企業度過寒冬,經濟才能好轉。
這是一整個循環。
那麼回到源頭,要恢復金融市場的流通性,就要市場有足夠的信心,美聯儲需要的不是回購一輪,而是持續加碼,每一次市場以為要收手的時候,都要再次加碼。
直到市場的恐慌情緒被流動性徹底衝垮。
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辦法。
但是,卻很難被美聯儲付之於行動。
露台上安靜了一會兒。
科恩看著他,眼神變幻不定。
「你說的這些,我們有過考量,但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委員會裡有不同的聲音。」
「我知道,有人擔心投資風險,有人是為了某些人的私利……他們或許沒有意識到,在大蕭條面前,在很多人命面前,那些都不重要。」
李復一口氣說完自己的觀點。
嚴格來說這是社會主義思維下的解決方案,維護大局不計成本。
正如他所想的美聯儲幾乎不可能這麼做,國會關於救助法案,也許持續拉鋸扯皮。
中小企業的死活誰在乎呢?
科恩嘆了口氣,「真希望你的這些話,是在華盛頓的國會上。」
他是個實幹派,但實幹派往往受到的阻力最大。
兩人就這個問題,沒有再深入。
再深入下去也沒有意義。
反而隨便聊了一些娛樂八卦,如霉霉的新歌,以及好萊塢將上映的大片。
這時,帕麗斯·希爾頓終於注意到了李復,帶著自己兒時的閨蜜伊萬卡往這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