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和科爾提前十分鐘到來。
會所的侍者把他們領進二樓的一間私密會議室,深色的胡桃木長桌,五六把把椅子,桌上擺著一束白色的繡球花。
牆上是幾幅紐約的黑白老照片,泛黃的邊角訴說著這座城市的百年滄桑。
窗外是第43街的暮色,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璀璨如星河。
紐約時報的持有者作為紐約的老貴族,別看如今資產大幅縮水,那份底蘊絕不是華爾街的暴發戶能比的。
蘇茲伯格推門進來的時候,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兩分鐘,他微微欠身,表達歉意,「抱歉,讓你們等了,剛才有些瑣事要處理。」
他穿著得體的深藍色西裝,頭髮灰白,梳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看起來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袋很深,顴骨下方的皮膚粗糙像是老樹皮。
主客三人落座,侍者端上咖啡,恭敬地退了出去。
雙方禮貌地寒暄,很快就進入了正題。
蘇茲伯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語氣有些沉重,「我想兩位肯定也知道,我目前陷入了困境,需要一大筆錢。」
他直接把底牌拋了出來。
這在談判中很少見,甚至是自討苦吃。
但是,對此刻的紐約時報而言,不失為高明的策略。
明年四月,他們將有一筆四億美元的債務到期,公司又嚴重資不抵債,別說償還貸款,在金融危機背景下,能不能運營到明年四月都是問題。
這本身也算不上秘密,公司的財報都能猜出個大概。
他主動說反而是坦誠的表現
科爾靠在椅背上,眼神看不出是什麼情緒,「你找我們是為了新一輪的融資,還是想要出售公司?」
他當然知道對方不可能出售公司。
這可是一家超過百年的家族企業,儘管他們實際控股已經低到了百分之二十,但是依舊通過股權結構,牢牢把持著百分之七十的董事會席位。
不過,談判嘛總是要置身於最有利於自己的位置。
「賢侄說笑了,」蘇茲伯格搖頭笑道:「這是祖上的基業,不敢出售。」
「融資的話,有大致的方案麼?」李復現在對收購更感興趣,因為他現在可以抄底的優質資產有不少。
從經濟利益角度,即便紐約時報能夠實現十倍或者更高的利潤,也不算多好的選擇。
他之所以願意在這裡談,是因為紐約時報的影響力。
但是,如果不能控制,那這份影響力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價值。
科爾看出了李復的態度,讓他稍安勿躁,他當然也看不上紐約時報的那點營收。
至少目前沒有吸引力。
他想要的也是紐約時報的控制權,起碼得能對他們的運營產生影響。
蘇茲伯格放下咖啡杯,雙手交叉搭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實不相瞞,華爾街那邊已經有人開出了條件,墨西哥富商斯利姆先生願意提供兩億五千萬美元的貸款,年息百分之十四,可轉換優先股,附帶認股權證。」
他依然是和盤托出,沒有隱瞞。
這麼做當然也是有目的的。
華爾街的「野蠻人」是他的底線,如果科爾和李復不投資,那麼他只能接受對方的條件。
同樣的這也算不上什麼商業機密,現在能拿出幾億美元現金流投資的本就非常少。
就算他不說,這兩天估計競爭對手也能給他捅出去。
商業競爭就是這麼殘酷。
坦誠一點起碼能表現出自己的合作意向,同時,也表明他的絕不會出讓經營權的決心。
實在不行,他就接受華爾街的條件。
科爾來之前已經了解過這方面的情況,年息百分之十四,在現在的恐慌情緒中算不上離譜,但放在正常年份,無異於高利貸,何況還附帶股權認證的附加條件。
如果紐約時報不能扭虧為盈,那就收取利息,如果市值攀升,那就認證股權。
這個時期有現金流的人就是這麼有底氣。
諸如蘇茲伯格這樣的「老牌貴族」也不得不接受他們的苛刻條件。
這就是所謂的時勢壓死人。
「蘇茲伯格先生,我想您應該清楚弗里斯特家族不需要從您身上賺那百分之十四的利息,我們正在東西海岸加大投資力度,您的產業……並非最佳選擇。」
李復也很坦誠,他不需要靠投資紐約時報賺錢,需要的是一份不會在關鍵時刻背後捅刀子的承諾,或者說權限。
如果紐約時報沒有輿論價值,他今天壓根不會坐在這。
他可是很忙的,要布局的是長久的萬億級別的龐大帝國,這一點沒誇張。
蘇茲伯格轉頭看向李復。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現在連華爾街的資本大鱷們都想見之而不得。
真正操盤投資的就是這個年輕人。
這話就是再不好聽……他也得受著。
「那你們想要什麼條件?」
「我可以注資你目前需要的足額款項,但我要百分之八的初始股份,還需要一個董事會席位,要席位的目的不是要干涉你們的經營,而是確保對我們不利的信息,不能通過自己名下的報紙擴大輿論傳播。」
李復態度非常堅決。
他必須要初始股份,而不是從二級市場淘來的散股,董事會席位也必須得給。
如果他豪擲億元美金投資紐約時報,那一定是奔著把它當做輿論武器來用的。
最起碼確保它不能成為對付自己的武器。
否則毫無意義。
不過,上述那些話也只能他來說,如果是科爾的話,那就太直白了。
蘇茲伯格商海沉浮多年,當然知道李復這番話意味著什麼,弗里斯特這種政商大家族需要輿論武器。
但是初始股份和董事會席位他必須得考慮考慮。
如果接受墨西哥富商斯利姆的「高利貸」,對方最終還是可以在未來以約定價格購買公司股票,拿到該拿的股份,這就是致命的附帶條件——認股權證。
他思考了好一會,然後把目光看向科爾,「華爾街那些人唯利是圖,常通過大肆收購股權來染指經營權,他們只圖短期利益,不看長遠未來,很多產業因此破敗,我清楚你們弗里斯特家族不是如此……」
他有著強烈的合作意向,但也希望科爾能給出承諾,未來要保證會配合自己家族牢牢握住紐約時報的所有權。
這個時代,紐約時報還不是那麼親民主黨,或者說自由派的大旗現在還沒那麼好使。
「我們同樣是帶著合作意願來的,」科爾明確表態,「我們尊重蘇茲柏格家族的理念,願意在傳統媒體這一領域達成深度合作。」
這不是一筆簡單的投資,而是兩個家族的合作。
這句話的分量足夠重了。
蘇茲伯格站起身看向窗外,曼哈頓的燈火在夜色中鋪展開來,像一艘永不靠岸的巨輪。
「那麼,明天我們商談一下合同的具體細節吧!」他覺得自己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這是對彼此雙贏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