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中央公園熙熙攘攘的人群從二十六樓往下看只是一些不大不小的黑影,遠處哈德遜河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鉛灰色的光芒。
川普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端到嘴邊又放下了。
十億美元這個數字太大了。
目前以他的人脈遠遠無法從銀行或者別的金融機構找到如此大額的借款或者投資。
他看著李復,目光里有一種在政商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特有的審視。
「十個億……」川普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是的,十個億,」李復很嚴肅地表示,「只要我們達成協議,一分鐘後這筆錢就能到帳。」
川普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瞬間收緊,他轉過頭,看了伊萬卡一眼。
伊萬卡同樣震驚。
如果放在以前當然不會這樣,十個億放在寸土寸金的大紐約無非是幾個大點的項目,有時甚至只能投一個。
但是,金融危機背景下,那就今非昔比了。
何況,房地產投資不是一次性投入,而是分批次,如果實現盈利可以少量資金撬動大項目。
出手十億可以說非常之闊綽。
如今的曼哈頓上億美元的大宗交易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放眼整個紐約房地產市場,去年全紐約商業地產的交易額還有一百九十六億,金融危機後直接跳水,超過一億美元的大宗交易從六十二筆掉到九筆。
離全面停滯只有一步之遙。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市場上願意投資的個人和機構極度稀缺,一筆十億美元的現金注入,甚至足以讓川普集團一夜之間成為紐約地產界最有話語權的玩家。
這就是時代的稀缺性。
川普和伊萬卡當然也知道十億美元在此刻的價值。
「這麼說來,我們是要大幹一場了?」
川普露出標誌性的笑容,內心也燃起了澎湃的鬥志。
「不錯,我們是要大幹一場,」李復接過話頭,把話題從地產引向市政工程。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金融危機之後政府手裡缺錢,在建的道路、橋樑、公共設施基本都停工了。
美聯儲和國會正忙於應對金融危機,州政府重心則在應對總統大選,州和聯邦之間有時候甚至像敵人。
那些停滯的工程無人在意。
主管這些的官員或許為了自身政績去遊說市政府或者議員,但是他們不可能拿到撥款的。
如果去找社會資本,金融危機的背景下誰願意投資呢?
李復這個時候找川普合作,對兩人是雙贏,川普集團有足夠的資質和人脈,去接下來這些工程,缺的只是資金而已。
而他剛好有足夠的現金流。
「現在遍地都是項目,我們確實可以趁這個低谷,把他們全部拿下,你投資十個億有什麼條件?」川普把語速放慢,同時也從驚喜中回過神。
「按實際出資比例和項目貢獻度,一事一議,不過大框架上,利潤六四分,你們六我四,但是……」李復說到停頓了一下,「但有一個條件,必須寫進協議里。」
「什麼條件?」川普問道。
只要不過分,他必然同意,對他而言今天簡直是喜從天降。
「這筆錢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必須用於投資,包括新項目開發、現有項目復工和優質地皮收購,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可以用來補充你們的流動資金,但不能用來還銀行貸款。」
李復直接把話挑明了。
川普現在最需要的或者最緊急的可能就是銀行貸款了。
他投資的這筆錢這傢伙如果用一部分來償還貸款,那就太影響整體收益了,川普也不是做不出來這種事。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川普盯著李復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起來,笑聲不大,但是帶著幾分生意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放心,我有的是辦法拖延還貸時間,投資和抄底當然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李復,他得稍微整理一下思緒。
窗外終於下起了雨還夾雜著小雪。
曼哈頓天際線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一片昏黃,中央公園的綠地、第五大道的車流、遠處帝國大廈的尖頂,都像蒙了一層灰布。
昨天的這個時候,他還在想這個冬天怎麼熬過去。現在不是能熬過去的問題了,而是怎麼一展宏圖。
「伊萬卡,這件事你來牽頭,集團目前在手的項目清單,已經停工的、還在運營的以及正在談判的全部列清楚,紐約市場上目前掛牌的地產項目也過一遍,把最優質的選出來。」
「市政工程那邊呢?」伊萬卡問道。
「這方面你不用管,」川普擺了擺手,「等地產這邊準備妥當,我去找他們交涉,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錢用在刀刃上。」
伊萬卡點了點頭,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筆記本,把需要注意的事項記下來。
「那芝加哥那個項目呢?」她抬起頭,看著父親,又看了一眼李復。「那棟樓的貸款,還有幾個月就到期了。」
貸款數額巨大,分批次償還也得上億美元。
川普心裡已經有了計劃,那就是繼續對外起訴銀行,私下裡進行磋商,總有辦法的。
「那棟樓大廈我聽說過,如果你們資金太緊張,我可以另外入股。」
李復很平靜地表示。
川普聽在耳中立刻心頭一跳,他巴不得如此呢!
「伊萬卡你去準備一下相關的資料,現在就去,務必讓李對那個項目儘快熟悉,」他看向自己的女兒。
「好,我現在就去,」伊萬卡立刻起身。
她知道這才是最緊急的。
而最後提這件事恰恰是李復的策略,他先談十億美元的合作,聲明合作的錢只能用來投資。
在關鍵時刻再追加,為了的就是拿到川普酒店大廈的股份。
當然,這更不可能是從經濟的角度考慮了。
他要的是和川普集團深度綁定。
從合作開始,然後是川普集團重要項目的股份再然後是集團股份……
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川普靠在沙發里,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談完大生意之後的放鬆,也有一種老父親重新審視女兒未來的某種考量。
或許需要改變一下呢?
庫什納家族的那個小子居然讓伊萬卡改變宗教信仰,這是對上帝和福音派教義最大的褻瀆。
他可是純正的福音派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