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的春天陽光明媚，哈德遜河的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像一條被揉皺的白色絲綢鋪在城市的西側。
李復坐在酒店房間的書桌前，面前攤著那個檔案袋裡的文件，他已經翻了三遍，每一頁的內容都記在了腦子裡。
他沒有複印，沒有拍照，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份東西的存在，不到萬不得已，這份檔案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的視野里。
有些信息太沉重了，知道它存在的人越少，它就越安全。
在思考了一番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方禮茶莊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不是方禮接的，是一個年輕人，聲音低沉，對方讓他稍等，隨後去通知方禮。
大概半分鐘後方禮接過電話。
李復直截了當發出邀請，「方先生，今天晚上有空嗎？想去您那討杯茶喝。」
方禮沒有推辭，雙方約定晚上七點，茶莊見。
晚上七點，李復準時趕到。
雙方寒暄了兩句，他便開門見山，表明來意，「方先生，我想在華埠參與致公堂的基金會運作。」
方禮沉默了片刻，問道：「什麼方向？」
「社區建設。包括教育、醫療、養老等等，只要對華埠有幫助的都可以，」李復停頓了片刻，又說道：「前期先注資兩百萬美元，後續看情況追加。」
方禮又沉默了一會兒，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像是在思考什麼。
李復能夠理解，畢竟他這行為太突然了。
「李先生，您怎麼會突然有這種想法，」方禮心裡有點沒底。
「您幫了我的忙，算是還個人情，」李復沒有繞彎子，「再說華埠的居民多是出門在外討生活，僑胞之間互相幫助本就是應該的。」
方禮認真地看向李復，「李先生，兩百萬不是小數目，您確定要在華埠花這筆錢？確定信得過方某？信得過致公堂？」
「我很確定，」李復並不完全是為了還人情，他想加深和致公堂的聯繫。
華人當然有很多不值得信任。
而致公堂並不在其列，通過致公堂甚至可以幫他篩選掉那些不值得信任的華人。
「這件事我需要點時間安排，」方禮沉吟了片刻，「明天下午，來茶莊坐坐。」
他要用上午的時間來決定怎麼推進這件事，以及跟其他理事商議。
第二天下午，李復準時出現在方禮的茶莊，這一次他沒有走正門，方禮讓人從側門把他領進了二樓的一間小茶室。
茶室不大，只有一張方桌、兩把椅子和一扇對著後巷的小窗。
桌上的茶已經泡好了，是安溪鐵觀音，茶湯金黃透亮，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方禮坐在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
雙方坐定，他直接開口，「李先生，關於成立基金會的事，我們表示熱烈歡迎，但我建議您還是以『弗里斯特資本』的名義在華埠設一個社區基金，而不是注資給我們。」
「為什麼？」李複本來就打算以注資的方式來完成，致公堂名下有基金會。
「你需要在紐約獲取自己的名望，」方禮做出解釋，「你在紐約投了這麼多錢，但您在普通紐約人心裡，仍然只是川普集團的投資人，但是基金會成立後，至少在華埠，你聲譽會完全不同。」
李復其實不在意這些，川普集團越成功越好，他無所謂的。
「您是打算幫我鋪路？但沒有必要。」
「我不是幫你鋪路，」方禮搖了搖頭，「是給你留一道門，如果有一天你感到累了，想退一步，那麼這道門就用得上。」
潛台詞是致公堂可以接納他，在華埠獲取名望對加入致公堂很重要。
李復端起茶杯，捧在手心裡，感受那股透過瓷壁傳來的溫熱，「方先生，您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會走得更遠？而不是局限於紐約。」
「當然想過，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方禮看著他，面帶微笑，「正因如此，我才把這道門給您留著。」
這下輪到李復沉默了。
他從未想過加入致公堂，但是如果多條退路，又有何不可？
方禮此刻表面平靜，內心實則很忐忑，華埠商會需要新的血液注入，而隨著老一代一個個離開，新生代有些青黃不接了。
那些新來的移民以及華三代沒有抱團取暖的意識，這是極其危險的。
華人在北美的處境某種程度上比老墨都難，如果沒有守望相助的意識，最後只能在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生態下被其他族群欺壓，乃至於吃干抹淨。
致公堂在兩百多年裡經歷了清朝、民國、新中國，以及中美斷交等無數變革，能活到今天，靠的是守望互助，在各種生態位的夾縫中找位置。
如果當初的先輩沒有守望互助就沒有今日的華埠。
可惜傳統正在丟失，而那些年輕人、新移民和偷渡來的黑戶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
美利堅社會很多時候遵循的是叢林法則，那些以為自己是來過好日子的，以及脫離自己族群想要融入主流社會的，終將被吃干抹淨。
這種大背景下，華埠需要一個可以登高一呼，聚攏人心的領袖。
而方禮認為李復有這個潛質。
他幫陳龍傳話，不止是為了幫助同胞，也是為了見一見李復。
當然，在這他調查過李復，這個年輕人極有能力，別說紐約的新生代華人，就在放眼全美那也是鶴立雞群的存在，品行上暫時也沒有什麼瑕疵。
最重要的是他有情義，信守承諾。
為了自己助理的妹妹豪擲百萬，答應送走陳龍，甚至動用最核心的關係。
所以，他當然希望這種出類拔萃的年輕人多和致公堂多多走動，而幫助李復獲取聲望，也是因為對他寄予厚望。
李復不知道方禮的這種心思，但某些方面他們也算是不謀而合。
兩人很快敲定了基金會的一些細節。
傍晚時李復才從茶莊離開。
方禮親自送到門口，然後長舒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李復總算沒拒絕。
他想做的其實不止這些，在暗地裡還準備了一個隨時可以用到的網絡。
陳龍走了之後，一個叫秦明年輕人接手了他的雜貨鋪和關係網絡，而這個年輕人早就拜訪過方禮。
他看到前輩功成身退、榮歸故里，何嘗不想自己也有那麼一天。
而方禮告訴他，在這個世上，能不能有好結局，最重要的不是多麼有能力，而是在為誰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