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什維爾市政府的地下停車場在下午三點左右異常安靜，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嗡嗡聲，把灰白色的水泥地面照得慘白。
湯普森把車停在電梯口附近最暗的角落，不過熄火後，並沒有下車，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等了幾分鐘。
這時電梯門開了，露西從裡面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步伐很快，高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露西走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坐進來。
「露西小姐，」湯普森微微躬身，態度非常恭敬，像是中世紀的騎士面對貴族。
露西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儀表台上，「李讓我辦的證件都辦好了，讓他放心用吧！海關和普通的檢查都查不出來。」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套嶄新的證件——田納西州的駕照、社保卡，以及一份出生證明複印件，紙張和鋼印都是真的，日期和簽發地全是納什維爾本地。
「麻煩露西小姐了，」湯普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哽咽。
他對李復和露西都非常感激，為了他的妹妹奧多維亞花了不少錢，還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談不上麻煩，小事一樁，」露西隨意擺了擺手，「你也不用這麼客氣。」
這些證件的底檔沒有錄系統，蓋章的時候走的臨時通道，回頭放一張簽收單放在歸檔室的角落，等過幾天清掉，誰都查不到。
以她目前的身份也就一句話的事。
李復已經把大致情況告訴她了，奧多維亞能找回來屬實是幸運。
「不過有一點，得讓他儘快走，」她看向湯普森，「最好是三天之內。」
「明晚就走，我會安排他先飛洛杉磯，然後轉機出境，全程我都跟著，不會有問題，」湯普森為了確保萬一會親自看著陳龍離境。
「那就好，」露西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側頭看向窗外，地下停車場灰濛濛的牆壁上掛著一條褪了色的反光條，在日光燈下泛著黯淡的橘黃色。
「李最近忙嗎？你不在他身邊，會不會有安全隱患？」她還是有點擔心李復。
「李總最近很忙，紐約那邊的項目開展的如火如荼，他最近還在關注期貨市場，準備下一輪投資，」湯普森先說了一下近況，然後才回答安全問題。
「不過露西小姐不用擔心，我已經把安全事務都安排好了，李總身邊有信任的安保團隊。」
「那就好，」露西點了點頭，然後吩咐湯普森，「李如果遇到了困難，你提前告知我，他有時候喜歡自己解決問題，這樣……不太好。」
她本想用危險這個詞，但最後還是改了。
「好的，」湯普森立刻點頭。
露西沒再說什麼，她推開車門，重新走向電梯口，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了兩三秒，然後被電梯門合攏的聲音切斷。
湯普森等她進了電梯，把儀表台上的證件拿起來，塞進夾克內袋，發動車離開停車場。
第二天下午，納什維爾國際機場。
陳龍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藍色夾克，頭髮也剪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比在雜貨鋪里精神了不少。
他拎著一個舊旅行袋，站在出發大廳的入口處，目光掃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在確認沒有人在跟著他。
湯普森站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張列印好的登機牌和那套嶄新的證件。
安檢沒有任何問題，他們順利抵達洛杉磯，然後在國際機場辦理離境手續。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不過海關也沒有查出什麼問題，證件都是真的，用合法證件辦理的簽證自然也沒有什麼問題。
事實上美利堅的海關很多時候連高仿的假證件都搞不定，就不要說這種了。
辦理假證一度成為一條巨大的利益鏈。
真護照只要肯花錢一樣能搞定，政府、警察和移民局都有靠這種路子發財的職員。
有些甚至靠死人都拿到了身份。
「我只能送你到這了，」湯普森把行李遞給陳龍，「你到了那邊之後，不要再聯繫這邊任何人，你在紐約的所有痕跡，都會消失，不會有任何官方存檔。」
陳龍深吸口氣，「湯普森先生，替我謝謝李總，順便告訴他一句，他在紐約樹敵不少，多個心眼，尤其是庫什納家族，他們在紐約、新澤西黑白通吃。」
湯普森看著他，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陳龍轉身走向安檢通道。
他排隊的時候沒有回頭，過安檢的時候動作很自然，把旅行袋放上傳送帶，脫下外套，走過金屬探測門。
安檢順利通過，他重新拎旅行袋，朝登機口走去。
湯普森站在原地，隔著玻璃看他消失在登機口的人群里。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確定沒出差錯，然後才轉身離開，準備把陳龍離境的消息向李復匯報。
這時他的手機鈴聲響了，居然來自陳龍，對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讓他趕緊到安檢口，他有東西轉交。
湯普森立刻轉身，趕往安檢口。
陳龍隔著老遠沖他揮手，然後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扔了過來，「替我轉交李總。」
他沒有喊出來，而是對了對口型。
湯普森接住檔案袋，上面沒有字，但裡面有厚厚的文件，粗略估計最少十幾張。
陳龍看著湯普森拿到文件才鬆了口氣，然後用力地揮揮手，向著登機方向大踏步而去。
一天後的傍晚，李復在曼哈頓的酒店房間裡拆開了那個檔案袋。
裡面的文件像是被人隨手整理的筆記，字跡潦草但能辨認，頁碼有些亂，有些是寫在空白A4紙上，有些是印著模糊抬頭的便簽紙。
最上面是一頁簡短的說明，字跡明顯比後面的更工整，像是後來補寫的，下面簽了一個名字縮寫——C.L.。
「李先生，這是我這些年從各處拼湊的東西，我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但我覺得你應該看看，希望它們有一天能幫到你。」
李復往後翻，第一頁是一張潦草的手繪地圖，畫的是紐約港附近的一片水域，標記了幾個坐標和一個箭頭，指向遠處海平面上的某個小點。
沒有標註地名，但箭頭末端寫著一個日期，筆跡比旁邊的注釋更用力。
第二頁是一些零散的人名，有的只有姓氏，有的帶全名，有幾個他認得，有幾個他隱約在新聞里看過。
第三頁是一段手寫的描述，字跡更潦草，像是匆匆記下的。
「她們在布魯克林裝船，走夜航，途中不敢靠岸，補給船在海上交接，目的地不固定，有時是私人島嶼，有時是遊艇。」
李復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停住了。
那一頁上只有幾行字，寫在一張泛黃的便簽紙上，紙邊的膠已經幹了，像是從什麼地方撕下來的。
「有一個島，經常被提到，沒人敢確認是什麼地方。但如果能找到紐約港那條線，順著摸查，應該就能查到島的大致方位。」
李復把那頁紙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遍。
他前世看過那張島的照片，在2024年的新聞里，在無數篇報導里，在那些被解密的法庭文件中。
他幾乎可以確認，陳龍說的就是那個島。
他意識到這些可能是羅利島的重要線索，於是把那頁紙放回去，把整個檔案袋合上，鎖進了書桌抽屜里。
窗外的曼哈頓在夜色中鋪展開來，燈火通明，他站在窗前，點了一根煙，看著哈德遜河的水面在遠處泛著暗藍色的光。
大紐約依舊繁華。
而那根線，正在一點一點地浮出水面。
這確實是意外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