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禮給的那個地址,在華埠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
那是一個雜貨鋪,門面不大,一塊褪了色的招牌掛在門楣上方,上面寫著「陳記雜貨」四個字,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只留下淺淺的凹痕。
玻璃窗後面堆著幾箱方便麵、一摞舊報紙和幾袋大米,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的小商品。
李復推門進去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貨架上的商品稀稀拉拉的,像是很久沒有進過新貨了,更像一個用來掩護某種不便明說的生意的小鋪面。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夾克,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露出磨出毛邊的線頭。
他在用一塊舊毛巾擦拭一隻搪瓷茶杯,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情,當他聽到門響時,抬頭看了一眼。
表情沒有任何驚訝和慌張,只是把茶杯放在櫃檯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李先生,居然是您親自來送嗎?」
「你是陳龍?」李復沒想到居然直接能見到本人。
他原本以為會經歷一些波折。
「是的,跟您做交易,我怕知道的人太多,會給您帶來壞的影響。」
陳龍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長期抽菸的人特有的那種粗糲感,他的臉上皺紋很深,眼袋耷拉著,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在灰色地帶遊走了半輩子的掮客……
更像一個退了休在華埠熬了一輩子的老移民。
「方先生說你很守規矩,」李復站在門口站定,沒有往裡走,「我也想看看,一個守規矩的人,開的店是什麼樣。」
陳龍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您現在看到了,一點都不體面,只是勉強能活。」
他用下巴點了點櫃檯對面雅座,「李總請到這邊來,茶已經泡好了,水是剛燒開的。」
李復在櫃檯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陳龍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李復面前,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張折好的紙。
「這裡是布魯克林的一個廢棄碼頭倉庫,靠近河邊,平時沒人去,那個女孩在三號倉庫二樓的一個房間裡,我每天讓人給她送飯,她本人沒有什麼大的問題,只是有些想家。」
李復沒有打開信封,「你確定她現在還在哪裡?你如果騙了我,紐約不可能再有你的立足之地。」
「我當然相信您有這個能力,」陳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李先生,我這一輩子,做過不少虧心事,但這個女孩,我知道她對你很重要,兩年前就知道,所以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早年混跡黑幫,過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後來又常年遊走在灰色邊緣,深知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兩年前?看來你是聰明人,」李復風衣口袋裡別著槍,眼角餘光也在觀察這個雜貨鋪,一旦有風吹草動,他會立刻先發制人。
「我在紐約的消息還算靈通,兩年前田納西州那次動靜不小,神父被審判,整個邪教網絡被連根拔起,媒體都說是因為一個失蹤的叫奧多維亞的女孩,」陳龍放下杯子,平靜地看著李復,「我記住了她的樣子,見到她後立刻扣了下來。」
他當時的想法就是要賭一把,賭這個女孩能給他帶來好運。
李復看著陳龍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眼眸里,沒有貪婪,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見慣了世事浮沉的平靜。
「你要的是一百萬,我帶來了。」
他把箱子放在桌面上,推給陳龍,讓他查驗。
「錢的事不急,」陳龍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在拿到錢之前,我想先問李先生一個問題。」
「你問,」李復微微頷首。
「把人接走後,您打算怎麼做?那個女孩被關在布魯克林的倉庫里兩年,轉運途中也一定見過別的人,誰來保證她不會把這些事說出去?」陳龍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無法保證,」李復搖了搖頭。
他還沒有見到奧多維亞,不知道她的情緒是不是穩定,也不知道她在轉運途中經歷過什麼。
作為受害人有一天出來指控那些禽獸,這也情有可原。
陳龍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這樣很危險,我不是怕坐牢,而是在為您考慮,人口販賣的網絡非常龐大,我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這涉及到很多勢力,以及大人物……」
在2009年前後的紐約地下世界裡,華人黑幫在人口販賣網絡中扮演的角色,是介於「物流商」與「倉儲方」之間的「關鍵執行節點」。
當然有時候這個角色也會是其他黑幫成員在做,這取決於上游蛇頭具體會找誰。
華人黑幫有一個優點,那就是辦事沒有那麼毛糙,墨西哥幫相比之下在末端執行節點往往會出現很多紕漏。
就陳龍所知道的,很多蛇頭是服務於大人物的,他藏匿奧多維亞冒的風險就很大。
最後是以轉運途中死亡糊弄過去的。
「這點你不用擔心,我答應送你走,就不會讓這件事牽扯到你,」李復不是言而無信的人,「至於對我的擔心,你就大可不必了,我沒有理由深究下去。」
他即便要深究,也不會讓外人知道。
「OK,你現在就可以讓你的人去帶那個女孩離開了,」陳龍給下屬發信息,讓他們撤離,然後只是打開錢箱掃了一眼,隨即就和上。
他相信李復這樣的大人物,不會在這點錢上耍詐。
當然,現在他還不能把錢拿走,得等李復的人帶走那個女孩。
李復把地址發給湯普森。
大約四十分鐘後,湯普森電話打了過來,他已經帶妹妹奧多維亞離開,並確認自身安全。
雙方交易就此達成。
李復把錢箱推過去轉身走出了雜貨鋪。
門軸再次發出吱呀一聲,室外的光線湧進來,把陳龍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些稀稀拉拉的貨架上。
「送你回國可能得等上幾日,你耐心等候,」他回過頭看向陳龍。
陳龍微微頷首,他手裡還有一個重要的東西,如果他真的可以順利回國,那麼他就會交出來。
那是他所知道的人口販賣網絡的細緻情報。
如果深查下去有概率摸到某些大人物,算是他還李復的一個人情,他也相信這一定有用。
李復不是警察,但是那些有可能是壓倒對手的重要籌碼。
大人物們的爭鬥,需要的不就是這些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