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下午三點,紐約。
高盛總部大樓的交易大廳內,約書亞·庫什納坐在自己的工位前,面前三塊屏幕同時亮著,左側是彭博終端,中間是交易平台的實時數據,右側是加密郵件界面。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然後快速敲下幾行指令,調出過去一周外匯市場的大額交易。
屏幕上彈出一列數據。
他逐條掃過去,EUR/USD在幾個亞洲盤時段出現過規律性的買盤,每筆成交間隔三到五分鐘,規模相當穩定,像是被某個人在手動操作。
AUD/USD的建倉模式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時間窗口、同樣的節奏、同樣的拆單方式。
"這應該是弗里斯特資本的手筆吧?"約書亞低聲說道,像是在對自己說法的確認。
他當然無法查看看帳戶名稱,以及具體細節,他只能通過模糊的建倉節奏猜測。
分散成小單、均勻吃流動性、不追漲不殺跌,像是一個對市場行為極其熟悉的人在按照既定劇本執行。
整個華爾街,目前敢這麼做的人和機構幾乎沒有,可能只有去年那個敢用四百倍槓桿,重倉押注歐元兌美元會暴跌的新銳操盤手。。
坐在約書亞旁邊的是高盛的資深交易員馬克,他在資深投行從業超過二十年,完整經歷過世紀初的網際網路泡沫,以及現在的次貸危機,對市場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嗅覺。
他瞥了一眼約書亞的屏幕,搖了搖頭:"你查也沒用,外匯市場的流動性太大了,超過4萬億的規模,你根本找不到他的具體倉位,就算知道他在做多歐元,你也不可能靠打壓價格使他爆倉。"
"但是就看著他這麼賺錢?"約書亞內心極度不舒服。
馬克嘆了口氣,"Josh,我們每年都有輸掉的交易,下次贏回來就行。"
約書亞沉默了幾秒,沒有接話。
他繼續調出美股的數據,想看看李復在股票上有沒有露出馬腳,但蘋果和英偉達的盤口很正常,沒有任何異常的大單堆積,更不用說狙擊了。
"他分散得很均勻,"約書亞靠在椅背上,"外匯、美股、黃金……好像每一條線都有布局,可是卻找不到蛛絲馬跡。"
"所以,我們很難狙擊他的,"馬克聳了聳肩,"上級就算批准,資金的規模也有限,他就像一堵牆,除非他出現巨大失誤,埋地基時留下了隱患,剛好被我們抓住……"
但是,那怎麼可能呢?
即便真的有不可挽回的失誤,摩根大通也不可能讓外界知道他的交易記錄。
約書亞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終於合上了電腦。
當晚七點,庫什納家族位於新澤西州弗洛勒姆帕克的一棟莊園裡。
餐廳的長桌上擺著幾道家常菜,燈光柔和,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遠處漸暗的天際線。
老查爾斯·庫什納坐在餐桌主位,穿著一件深灰色開襟衫,神情鬆弛,像是在享用一頓再普通不過的周末晚餐。
但桌上的話題並不普通。
約書亞坐在父親對面,把下午在交易大廳的發現簡單匯報了一遍。
他和其他的同事都試圖找到李復基金運作的破綻,然後進行精準狙擊,但是對方的配置和摩根大通的交易通道讓所有狙擊企圖都變成了徒勞。
另外,據他的了解高盛內部對李復非常警惕,他們一直視自己為最專業的投行,併購案一直是他們的強項。
然而,李復卻輕鬆讓他們嘗到了失敗的滋味。
他們不能坐視李復繼續與摩根大通在金融市場大殺四方,這會破壞現有的格局,讓高盛變成甚至比不過摩根大通一個部門的失敗者。
高盛高層試圖通過自己得人脈網絡遊說銀行委員會,給對方製造麻煩。
老庫什納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拿起叉子切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裡,慢慢嚼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才開口,"你想表達什麼?"
"這個人在市場上幾乎沒有破綻,他的策略、團隊、交易通道的隱秘性所有環節都很完美,"約書亞嘆了口氣,「想要讓他失敗,只能通過其他的地方入手。」
他一直視敗給李復是奇恥大辱。
他開出的條件明明更加的優厚,原本勢在必得的華為終端業務的收購案應該是他在華爾街青雲直上的跳板。
結果卻敗得一塌糊塗,這給他天之驕子的前途蒙上了一層陰影。
老庫什納卻很淡定,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暫時沒有辦法,但我在想,父親您應該別的思路吧?或者應該配合一下我們集團的高層一起行動?"
約書亞認為老庫什納有理由痛恨李復。
因為那個年輕人親手斬斷了庫什納家族和C.P家族在金融危機中一起抱團取暖的通道。
老庫什納放下酒杯,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試探約書亞的耐心,"你不需要在市場上打敗他,他在那個領域確實是佼佼者,很可能沒有對手,但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選擇這些投資方向?"
約書亞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他投了那麼多錢在紐約地產和科技公司上,又跟弗里斯特家族綁得那麼緊,他不會不知道自己的華人身份在華盛頓會越來越顯眼……」
庫什納作為老江湖,看穿了一部分李復的行為動機,「他所有的布局都是在給自己建一堵牆,用這堵牆來保護自己,這堵牆目前看來,確實沒什麼人動得了他。"
約書亞直接愣住了,這些操作難道不是為了賺錢?
等等……誰要動他?
罪惡領主那個黑幫沒那個膽量吧?
「爸,您是不是有什麼內部消息我不知道?」他頓時來了精神。
老庫什納看向約書亞,「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根本不懂,任何事情都要給政治讓步,一場大的風暴最多一年必然到來。」
"風暴?"約書亞當然不理解,他只是畢業沒有多久的年輕人,職場經驗都不夠豐富,別說政治了。
"我通過一些渠道了解到新一屆總統內閣的執政方向,他們對世界的格局非常憂心,"老庫什納的聲音平穩,像是在講一件他研究了很久的事,"東方大國正在快速崛起,金融危機對我們的影響比它的影響大得多……」
他舉了很多例子,華爾街在哀鴻遍野的時候來自東方的資本在迅速擴張。
世界經濟局勢都在動盪,他們的商品確實也有積壓,但是他們可以通過內部傾銷完美消化。
一個貿易巨無霸正在悄然形成。
華盛頓的那些人認為,這比九十年代的小日子更加危險,他們可以斬斷小日子的脊梁骨,讓小日子直接跪下。
但是對東方大國束手無策。
索羅斯等金融大鱷往往是為大國之間的政治、金融服務,他們能利用美元霸權吸血全世界,十幾年前卻在香港一敗塗地。
這些都讓新總統內閣寢食難安。
老庫什納看著約書亞的眼睛,"你現在在市場上跟李復對決,等於想在籃球領域擊敗麥可·喬丹,那絕無可能,你應該等,等華盛頓的風向徹底變過來,到那時候,我們的攻擊才能奏效。"
作為一名資深的政治掮客,他的消息比兒子靈通太多了。
「可是您也說了,他建了一堵牆啊!」約書亞隱約明白了父親的想法。
"的確如此,他足夠聰明,甚至真的如同C.P所宣傳的那樣,能預見未來,為了應對危險,他構築了一堵牆保護自己,」老庫什納毫不吝嗇對李復的讚美。
「那又該怎麼辦呢?」約書亞急切地問道。
弗里斯特家族、C.P家族、新聞巨頭,還有紐約的市長都在他的陣營里。
「牆的堅固程度並不取決於它本身,」老庫什納搖了搖頭,加重了語氣,「而是取決風暴的大小。"
他有一種預感,或者說那些高官們所透露出來的隻言片語都表明,這次的對抗強度是史無前例的,總統內閣甚至會調整國家的戰略布局。
有一些詞彙被反覆提起——重返亞太。
李復的身份那個時候將極為敏感,可以說他如此深入政商格局,將會成為一個完美的靶子。
約書亞聽懂了父親的意思,他沉默了很久,透過窗戶望向外面的草坪,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只有遠處的路燈在草坪邊緣投下幾圈孤零零的光暈。
他在努力消化父親話里的分量,"哪一天大概多久到來,兩年還是三年?"
"用不了那麼久,"老庫什納搖了搖頭,"現在華盛頓已經有人在收集材料了,關於貿易逆差、關於智慧財產權、關於匯率等等……」
這些材料一旦成形,就會變成武器。
到了那時候,李復的身份註定是無法擺脫嫌疑,只需要一個小小的藉口,就能把他當做一個用來殺雞儆猴的靶子。
約書亞緩緩點了點頭,認為父親說的有道理。
他看著窗外新澤西的夜色,腦海里浮現出李復的那張臉,那個人總是那麼平靜、那麼篤定,像是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他本來以為那是自信,現在想來可能更接近預知。
"那我就耐心再等等,"他咬了咬牙,"我看他構築的那堵牆能撐多久。"
老庫什納用餐巾擦了擦手,像是在說"今天就聊到這裡",他站起身經過兒子身邊時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做事一定要有耐心,他在華爾街那堵牆堅硬無比,但應該很難擋住華盛頓的風暴。"
約書亞坐在原位,聽著父親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端起酒杯痛飲。
他的父親果然沒有閒著,這是在策劃著名在那場風暴中將敵人徹底釘死在原地,不留絲毫餘地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