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斯決定改變原有的既定想法，甚至打破橡樹資本一直以來的慣例。
「那另一半是我們和論壇報業繼續保持聯繫的理由，如果這個年輕人真的像安娜調查的那樣擁有遠超常人的遠見，那我們留一半股權就是在跟著他的方向走。」
如果李復看錯了，對橡樹資本而言，一樣風險有限，他們已經鎖定了大額利潤。
最後再壞的結局，也無非還是鬧到變賣資產的地步，即便價值縮水又能到什麼地步？
陳偉倫沉默片刻，「但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再是論壇報業的大股東了，弗里斯特資本的股份會遠遠超過我們，我們不再擁有話語權。」
「那已經無所謂了，」馬克斯微笑聳肩，「只要我們還留在牌桌上就行。」
他一旦做出決定，就會雷厲風行的執行，這是一個成功掌舵人的特質，其他人深知這一點，不再提出其他意見，很快會議就結束了。
散會時馬克斯叫住安娜，「儘快給我準備一份正式的股權轉讓協議，按照方案一的比例，130%溢價出售我們持有的一半股權，權限細節條款要寫清楚，交割時間、支付方式和法律擔保都要做到沒有漏洞。」
「好的，我這就去準備，」安娜點頭離開。
會議室里只剩下馬克斯一個人坐在長桌盡頭，窗外洛杉磯的夜色已經鋪陳開來。
他在黑暗中又坐了一會兒，腦海里反覆過著幾個數字，13億美元的面值債權、18.1%的股權3.65億美元的持倉成本以及4.75億美元的退出價格，出售一半也有2.375億美元。
那個年輕人在整個談判中沒有露出破綻，他的報價精確到讓橡樹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也精確到讓他自己不至於為這筆交易付出太多溢價。
最重要的是他沒有選擇用時間成本來試探橡樹資本的底限，而是直接了當的開價。
這種單刀直入的魄力確實罕見。
數億美元的交易，居然不是反覆試探、拉扯然後以最適當的價格成交，而是選擇最節省時間的方式。
他有理由相信那個年輕人或許真的擁有常人無法理解的遠見，真的認為論壇報業大有前途，那麼留一半的股權或許就是他在這筆交易中能做的最明智的選擇。
……
馬克斯的答覆比李復預期來得更早。
周三上午，安娜的電話直接打到了李復的辦公室，措辭簡練而明確，「李先生，馬克斯先生接受了您的第一種方案，我們準備出售持有的論壇報業一半的股權，溢價130%，詳細條款已經發到您的郵箱，請儘快確認。」
李復掛了電話，立刻撥通了摩根大通在論壇報業事務上的代理人麥可·戴維斯的電話。
「戴維斯，橡樹資本那邊同意了，130%溢價出售一半的股份，我需要摩根大通的法務團隊幫忙做一下交割前的合規審查。」
戴維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這麼快就談成了？」
橡樹資本的代表卡爾明明在股東大會上態度那麼強硬，才幾天時間過去，居然就同意了。
「馬克斯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退場，」李復電話里沒有說太多細節。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走？」戴維斯問道。
「我後續想要對論壇報業管理層進行大規模調整，」李復早就有了具體規劃，「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具體見面聊。」
「OKOK，」戴維斯點頭答應。
兩人掛斷電話，李復又緊急聯繫麗娜調配資金，弗里斯特資本目前帳面上現金並不是那麼充裕。
現金來源包括來自芝加哥C.P酒店大廈的季度分紅、紐約地產和市政項目回籠的一些資金，這些加起來堪堪一億多美元。
芝加哥C.P酒店大廈從一季度末投入使用以來，因為C.P聲譽大漲公寓售賣和租賃業務勢頭還不錯，紐約的一些地產項目和市政工程也開始見到了利潤。
然而，時間周期畢竟太短，如果不是芝加哥C.P酒店大廈去年底就基本完工，他們在紐約承接的部分項目也是接近完工的爛尾樓，這麼短的時間內，甚至回籠不了上億的資金。
李復現金流的大頭居然來自於大機器唱片。
弗里斯特資本持有大機器唱片超過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因為霉霉如今隱然是新生代超級巨星，第二張專輯Fearless大賣，與她相關的周邊同樣異常火爆。
目前如火如荼的Fearless巡演其中一部分也流向掌控母帶版權的大機器唱片。
這些加起來在2009年居然有一億多美元，幾乎占了弗里斯特資本能掌控的現金流的一半。
最終李復在極短的時間內拿出了2.7億美元左右的充裕現金，大概只用了一天的時間，關於論壇報業的股權交割就順利完成。
橡樹資本在論壇報業的持股比例從18.1%降至9.05%，弗里斯特資本從12.85%增至21.9%，正式成為論壇報業第一大股東，摩根大通以約8%的股權位列第三。
雙方合計持股接近30%，這個比例足以在股東大會上主導方向。
不過，真正要讓論壇報業擺脫破產重組的陰霾，需要的不是股權變更，或者說不止是股權變更，而是實打實的在運營上的改頭換面。
李復前世經歷過媒體時代的變遷，深知未來的走向，所以，這次對論壇報業大刀闊斧的改革完全是有的放矢。
周五下午，窗外曼哈頓的夕陽將天空染的一片血紅。
李復把湯普森叫到辦公室，「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芝加哥跑一趟。」
「李總不必客氣，您儘管吩咐，」湯普森作為李復的直接助理，通常負責身邊事務，很少外派。
但是，他願意被指派完成任何事務。
「我需要你去調查一件事，最好能在論壇報業大廈待一周，跟那裡的員工聊聊，低層、中層、高層最好都有涉及，我要知道這家公司在麥可斯治下真實的情況，」李復拍了拍湯普森的肩膀，「暮氣沉沉的公司通常都喜歡欺下瞞上，其他人我不放心。」
他要的不是會議上那些PPT，而是企業員工私底下說的真心話，以及麥可斯從去年十月上任後的真實表現。
「我明白了，」湯普森沒有多說，點頭離開。
接下來的一周，湯普森在芝加哥度過了五個完整的工作日。
他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在記者辦公區待上整個下午，有時在附近的餐館裡找一個角落邊吃飯邊聽那些來就餐的員工都說些什麼。
他沒有正式的員工身份，只是以弗里斯特資本代表的身份出現在辦公室大樓。
他工作時間與各層員工隨意交談，態度親和的像是鄰家小哥哥，私下則秘密調查，約見關鍵人物。
周五傍晚，湯普森回到紐約時帶回來一份備忘錄，內容比他出發前預想的要更加具體，幾條清晰的路徑指向同一個結論。
麥可斯及其帶來的團隊已經在這家百年媒體機構內部造成了嚴重的負面影響。
那份調查記錄里提到了二十多個人的反饋，沒有人刻意要求匿名，但他們說話的方式本身就帶著一種小心，像是害怕那些話被傳到不該傳到的地方。
如果他不是弗里斯特資本的人，沒有人會告訴他這些。
湯普森整理出來後內容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
首先，麥可斯從老東家帶過來的二十多名前同事全部占據了關鍵崗位，這些人並不熟悉論壇報業的業務，卻擁有著不符合其資歷的職權範圍，其他部門和不同業務板塊之間的協作空間被大幅壓縮。
其次，管理層奉行一種具有明顯排他性的內部文化，幾位女性和少數族裔員工在訪談中都提到了同一種感受。
她們在會議室里發表意見時，常常被會議主持人以各種方式忽略或壓制。
最後，幾位中層管理者提到麥可斯主導的幾個網際網路項目幾乎全都沒有經歷過嚴格的可行性評估，資金投入後很快就被閒置或關停。
管理層在管理過程中的很多決策都很短視、無知和缺乏基本的盡職調查機制。
以上內容整合成一份正式的備忘錄後，在李復與麥可·戴維斯第二次會面時攤在了桌面上。
「這上面的每一句話都是調查後的結果，我想換個真正懂媒體有才能和夢想的人來接手論壇報業，」李復向戴維斯表達自己的想法。
「你有合適人選麼？」戴維斯基本都同意李復的操作。
他接到的上級指令是在不損害摩根大通利益的前提下配合李復在論壇報業的各方面工作，只是配合，所以，他不會過問太多。
「目前有個人選哈滕斯坦，他在洛杉磯時報做出版人期間效果很好，穩住了洛杉磯時報在加州的基本盤，通過精簡財政，把省下來的錢重新投入到採編團隊和數字平台，」李復認為哈滕斯坦是最佳人選，他的決策更匹配未來媒體的發展方向。
「哈滕斯坦？內部提拔掌舵人？」戴維斯有些意外。
他以為李復會選擇從外部指派的方式完全把論壇報業控制在手裡，沒想到居然是內部提拔。
「對，他的理念跟未來論壇報業的發展方向完全匹配，可以調派亨特做他的副手，亨特在做《芝加哥論壇報》出版人期間展現出了在運營層面的獨特能力，」李復用了最短的時間重新評估了論壇報業的相關高管。
戴維斯翻完了備忘錄的最後一頁，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你確定在接手論壇報業後立刻動手撤換核心的管理團隊？」
這種行為某種程度上有些激進，會對整個論壇報業集團造成大動盪。
「對，必須儘快更換，」李復下定了決心，「不破不立，現有的核心管理團隊所造成的混亂越往後拖越棘手。」
戴維斯點了點頭，「我只能在股東大會和董事會為你爭取到儘量多的支持票，但這需要你親自到場做一次發言，在股東大會上把換人的理由公開公正說清楚。」
「多謝支持，」李復握手致謝。
有了摩根大通代表的支持，剩下的就相對簡單了。
八月末，論壇報業臨時股東大會在芝加哥再次召開。
李復沒有準備演講稿，只帶了一份湯普森的備忘錄摘要和PPT幻燈片。
他站在講台上，花了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把麥可斯團隊的問題簡潔地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管理團隊在關鍵崗位上的任職缺乏相關的職業能力，部分內部文化問題已經影響到團隊士氣和基本的工作協作水平，某些項目在投入資源之前缺少完整的盡職調查和可行性論證。
整個集團公司重組以來整體營收持續惡化，已經到了不革新將會慢性死亡的地步。
整個過程他沒有慷慨激昂地使用情緒化的措辭，而是以陳述事實的方式完成發言。
會議室內的股東都知道橡樹資本出售了手裡的一半股份，發言的人是目前最大的股東，論壇報業的拆分方案已經破產，要正式運營只能支持這個年輕人。
戴維斯率先表態支持，摩根大通的票數隨之落定，就連橡樹資本的代表卡爾都舉手支持。
其他股東再反對，事實上也大局已定，不管情願不情願，都陸續舉手。
麥可斯坐在會議桌的末端，全程沒有打斷，沒有反駁。
他知道這個結果在調查報告擺上桌面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他和他的團隊某種程度是為了配合橡樹資本的拆分方案，才在破產重組後被委以重任。
如果橡樹資本退居幕後，新的掌舵人出現，他在論壇報業的命運自然也是註定的。
相關的人事安排通過股東大會、董事會在八月的最後一天最終完成。
哈滕斯坦正式出任論壇報業CEO。
李復沒有給他寫一份詳細的改革方案，只是宏觀上把控論壇報業的大方向，保留所有核心資產、加大對數字端的投入力度、允許適量裁員，但不能影響核心採編能力。
論壇報業旗下各地區的媒體機構像以前一樣保持相對獨立的運營，但業務部門儘量整合共享。
這些基調不能有任何更改。
李復離開芝加哥前長出了一口氣，論壇報業總算是整合完畢。
整個過程比他買入債券時預想的要麻煩的多，頂級的商業思維和政治鬥爭有那麼一點相似之處。
都是妥協和利益置換的「藝術」。
登機前，他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居然是霉霉發來的簡訊，她的單曲You Belong With Me入圍了MTV音樂錄影帶大獎頒獎典禮。
她邀請李復和他一起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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