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斯回到橡樹資本洛杉磯總部時，已經是周五傍晚。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讓司機把車停在聖莫尼卡大道旁的辦公樓前。
整層樓只剩下核心團隊的幾位成員還在等他，其中有負責論壇報業項目的首席投資官理察、資深分析師陳偉倫以及他的助理安娜。
會議室內有些嘈雜，長桌上攤著幾份已經翻舊了的論壇報業重組文件，旁邊是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李復那份四十七頁報告的電子版。
馬克斯坐下來，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把會面的經過簡要複述了一遍。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成型的事實，但正是這種平靜讓在場的幾個人都意識到，他已經認真考慮過這筆交易了。
「先說說你們的看法，」馬克斯靠在椅背上，「暫時不用考慮我的想法。」
理察率先開口，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典型的投資銀行家式的嚴謹，「我看了李復的報價方案，如果按照方案一130%溢價出售一半倉位，橡樹能夠在這個項目上獲得約35%的年化回報。如果按照方案二—120%溢價清倉全部股權，回報率約20%到25%。兩種方案在當前市場環境下都屬於正常的退出水平。」
理論上他們完全可以接受，他們在馬克斯回來前已經討論過。
「但是，這麼做的話，我們就無法將利潤最大化，」理察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如果我們繼續推動拆分方案，小熊隊和Food Network的核心資產出售，回報率可能會高出很多，保守估計在40%左右……」
這個數字也是準確的，如果遇到財大氣粗的買家，甚至可能更高。
李復報價的吸引力在於它的確定性，但確定的代價有可能是犧牲了一部分潛在收益。
「所以，我認為……」理察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如果我們繼續在股東大會上多熬一陣子，弗里斯特資本那邊可能比我們更急著想達成交易。」
陳偉倫作為資深分析師立刻點頭附和，「李復想要論壇報業完整地活下來，這是他的核心訴求，如果我們繼續拖延，他可能會在價格上做出更多讓步。」
到時候，他們不僅能把利潤再往上提一些，還有可能拿到更有吸引力的條款。
他認為李復為了論壇報業可以儘快恢復運轉一定不想繼續拖下去，越往後拖，論壇報業就會往深淵下墜。
馬克斯沒有立刻回應，他聽過這種聲音太多次了，每次談判陷入僵局時，總會有人建議「再等一等，對方會先讓步」。
這種策略在某些情況下是有效的，但在眼下這個節點他需要更完整的信息來判斷對方的底線和耐性究竟在哪裡，萬一撕破臉，誰都撈不到好。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助理安娜，「你有什麼看法？」
安娜把筆記本電腦投屏到會議室主屏幕上，清了清嗓子，「我調研了一下李復那邊的情況，主要是他正在運作的那支聯合基金，根據不完全統計，弗里斯特資本和C.P集團的聯合基金成立只有四個月，根據一些內部消息浮盈已經數十億美元……」
會議室里瞬間陷入短暫的靜默。
這個速度實在是太驚人了。
但是，聯合基金的收益和這次會議的討論主題有什麼關係？
所有人都看向安娜。
「聯合基金的總規模是十億美元，他作為基金管理人，收益來源主要是業績提成和自有資金的分紅，」安娜繼續有條理地說道：「論壇報業這個項目上他只花費三億，對他而言，最壞的情況是我們雙方持續拉鋸，導致他的這部分股權無法達到預期價值，然而這對弗里斯特資本而言，根本毫無影響。」
她列舉了一些弗里斯特資本對外投資的項目，幾乎無一例外都進入了快速發展期。
論壇報業很可能是他投資最差的項目。
與會者看著那些數字不由面面相覷，他們只想利潤最大化，卻忽略了最根本的東西。
安娜深吸口氣，翻到下一頁，「後來的內容諸位可能聽了會不舒服，但是這就是現實，與弗里斯特資本不一樣，我們橡樹在這個項目上的敞口完全不同，論壇報業是我們今年最重要的重組項目，如果拆分方案遲遲無法通過，或者重組時間被拖長，時間成本會不斷侵蝕我們的帳面價值。」
拖下去反而對他們更不利，全年的經濟目標很難達成。
她在從電腦上調出另一份文件，繼續說道：「另外，我搜集了一些業內對李復的評價，從摩根大通的CEO戴蒙到前財政部長魯賓，再到新聞集團的默多克和紐約市市長布隆伯格，幾乎所有人都對他讚不絕口……」
戴蒙認為李復勇氣非凡，別人不敢做的決策，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魯賓評價李復的眼光非常獨特。
布隆伯格稱讚李復和C.P用超凡的勇氣和智慧將紐約從經濟危機的深淵中拉了出來。
安娜的這份報告非常詳細，甚至羅列了八卦媒體上討論李復的東方背景與未卜先知的能力，她認為雖然這些說法沒有什麼實質依據，但業內確實有不少人就是這麼認為的。
馬克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原本以為李復只是一個突然崛起，很可能不知何時又會隕落的華爾街超級新星。
這些年他見過不止一個這樣的年輕人，一年翻十倍，兩年爆倉離場，成為市場浪潮里的又一段短暫傳說。
但安娜提供的信息讓他意識到這個年輕人的情況不太一樣。
對方正在積累一種跨界的複合型的聲譽，從金融圈到媒體圈，從企業界到政界，他的信任網絡在不斷地擴張和加固，所投資的範圍多元到最資深的專家都感到驚訝。
安娜講完後，會議沉默了大約半分鐘。
「我原本傾向於出售全部股權，半年多時間獲利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豐厚，」馬克斯終於開口，「拆分資產確實有可能達到更高回報，但是後續會有無法估量的訴訟風險和時間成本。」
他有一點沒說，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們選擇跟李復硬碰硬，李復不太可能像理察說的那樣讓步。
雙方甚至有可能因此變得水火不容。
馬克斯站起身看向窗外，聖莫尼卡的天際線已經完全籠罩在漆黑的暮色中，「我想我們要換一種方式，出售一半股權，保留另一半繼續持有。」
理察愣了一下，「保留一半？那我們在這個項目上還是會有風險敞口。」
原本理論上他們只有兩個選擇，繼續堅持拆分資產的方案，或者按溢價百分之一百二的價格出售全部股權給弗里斯特資本。
保留一半不是橡樹資本的作風，他們根本不看好論壇報業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