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二個周五，李復再次飛往芝加哥。
麗娜的報告在航班起飛前發到了他的郵箱，全文四十七頁，附帶三個獨立的估值模型。
他在飛機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用筆在關鍵數字下面劃了橫線。
下午兩點，橡樹資本CEO馬克斯如約出現在河北岸一家私人會所。
會所較為隱秘，裝潢考究，深色木質牆面上掛著幾幅芝加哥城市的老照片。
馬克斯比李復年長近二十歲，頭髮花白，說話聲音很溫和，一副紳士做派，但他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精確計算過的分寸感。
兩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窗外芝加哥河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粼粼的波光。
馬克斯的助理端來兩杯咖啡，然後退到隔壁桌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李先生，我在股東大會發言裡看到了你的反對立場，」馬克斯端起咖啡杯，「你說我們想要拆掉論壇報業，然後一走了之。」
「我應該沒說錯吧？」李復微笑表示。
「你確實沒有說錯，」馬克斯放下杯子，「但你只說對了一半，橡樹不是來毀掉這家公司的，我們是來讓它的股東拿回一些東西，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這家公司連重組的資格都沒有。」
橡樹資本（Oaktree Capital Management）是全球最大的困境債務投資機構之一，一個典型的「禿鷲投資者」。
他們的主要業務就是低價買入困境債務，推動資產重組，最終目標是獲利退出。
所謂的資產重組不過是變賣優質資產。
李復沒有立刻回應。
他打開公文包，把一份報告抽出來放在桌面上，「這是我們團隊做的一份獨立評估，數據來自公開的法庭文件和行業報告，沒有假設，只有事實。」
馬克斯沒有接那份報告，只是掃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題，示意李復繼續說。
論壇報業2008年12月申請破產保護時，資產總額76億美元，負債總額130億美元，資不抵債54億美元。
最根本的原因是上一任老闆使用高槓桿收購論壇報業，金融危機後槓桿破滅。
其中最大的一筆債務是摩根大通作為代理行持有的85億美元債權，橡樹是在2008年底到2009年初陸續買入論壇報業的債券，幾乎和李復是同一時間。
如果不是李復，他們本應該持有更多的股份，上次股東大會的拆分方案也就不會遇到任何阻礙。
「你們橡樹在類似案例中的標準操作一直都是買入不良債權、推動資產拆分、套現離場，」李復沒有完全否定他們的方式，「這種模式在工業公司和零售業破產案中運作良好，能最大程度保全債權人的利益……」
馬克斯微微點頭，「既然你也認可為什麼要那麼激烈的反對，這個過程中，你也可以套現離場。」
李復立刻搖頭，他隨即話鋒一轉，「但是，你們的團隊或許沒有意識到媒體行業和工業、零售業完全不一樣，媒體資產的價值不在於其單個資產，而是它們之間的協同效應。」
他翻開那份報告，指出了幾個關鍵數字，「論壇報業在去年一季度預計GG收入同比下滑在15%至20%之間，僅靠報紙業務短期內確實無法覆蓋債務成本，但是整個集團的根本問題不是資產本身貶值，而是澤爾留下的槓桿收購把現金流壓垮了。」
那份報告內詳細羅列了橡樹資本提議出售的核心資產，包括芝加哥小熊隊、Food Network的30%股權、洛杉磯時報和芝加哥論壇報的估值。
麗娜帶領團隊對這幾項做了交叉估值，數據非常可靠。
芝加哥小熊隊連同瑞格利球場加起來的市場估值約為7.5億至9億美元。
Food Network早在2007年就被Scripps Networks評估為數十億美元的優質資產，Tribune持有30%股權，這部分在2009年的估值區間約為8億至10億美元。
僅這兩項合計就超過15億美元。
再加上洛杉磯時報、芝加哥論壇報以及覆蓋全美19個市場的電視台網絡，出售清單上的資產總額超過30億美元。
「我知道你們想要的是一次性套現，但一旦拆掉這些資產，剩下的論壇報業就只是一個空殼，失去了電視播出平台、失去了體育內容的黏性、失去了優質內容的製作能力，只剩一堆持續虧損的報紙……」
李復看著馬克斯，語氣相當嚴肅，「那些在芝加哥和洛杉磯工作了二十年的記者和編輯連同報紙業務，在失去電視台協同之後只會加速衰退，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他重申這麼做根本不是重組，而是不那麼體面的安樂死。
馬克斯聽完緊皺眉頭，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說話這麼不客氣，「說的我像是自私自利的強盜一樣，你也可以獲利離場，這應該是雙贏啊！」
他認為李復也可以獲得可觀的利潤。
李複合上報告，再次搖頭，「如果想要雙贏，我們或許應該換一種方式，你們在這次破產重組中獲得的股份，我可以溢價收購其中的一部分。」
他知道對方不可能讓步，所以只能採用這種方式。
既然橡樹資本想要獲利退場，他可以用這種更加體面的方式，讓他們離開。
馬克斯聞言相當驚訝，終於伸出手拿起那份報告翻了起來，一邊看一邊隨口問道：「你準備出什麼價？」
「我可以提供兩個選項，」李復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道：「第一個選項，你們以成本價的130%出售不超過一半的股權。」
以橡樹的持倉成本計算，這意味著約35%的年化回報，在不良資產領域屬於比較可觀的退出水平，即便股東大會上拆分方案得以投票通過，也比35%收益高不了多少。
這個方案理論上可以接受，但吸引力並不是那麼大。
因為另外的一半該如何退場？
「選項二呢？」馬克斯認真地評估。
他同樣不想跟李復鬧得太僵，因為這個年輕人近來風頭正盛，將來多個朋友總好過多個敵人。
「第二個選項，你們以成本價的120%出售全部股份，我可以全盤接收，」李復當然考慮到了馬克斯的顧慮，「這兩個選項對你們而言都是盈利退出，已經留下足夠的獲利空間。」
短短几個月獲利百分之二十，在哪個行業也都可以說是高回報了。
馬克斯沉默了一陣，目光落在窗外芝加哥河的波光上。
橡樹資本作為目前論壇報業最大的股東如果接受李復的報價，可以在不承擔後續訴訟風險，以及運營風險的情況下提前鎖定利潤。
同時也可以選擇保留一部分倉位繼續參與重組後的潛在收益。
看起來確實要比變賣資產更加體面。
「你覺得這兩個方案哪個更容易接受？」李復不知道能不能說服馬克斯，但他必須表現得很堅決。
「不得不說，你確實說服了我，」馬克斯終於開口，「但是，我需要點時間跟團隊開會商議，我們一直致力拆分方案，沒有備選議案。」
「大概需要多久？」李復面不改色問道。
「一周之內給你答覆，」馬克斯給出了具體的時間節點。
「OK，」李復點了點頭，站起身伸出手，「那我等你消息。」
馬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親近，隨後帶著自己的助理當先離開。
李復走出會所時，芝加哥下午的陽光正烈，他走到河邊點燃一根煙，猛吸了一口。
他心裡很清楚，這份報價精確到讓橡樹找不到拒絕的理由，繼續僵持下去只會讓時間成本不斷侵蝕帳面價值，而接受報價則能提前鎖定可觀的利潤。
他已經想好了下一步，拿到這部分股權之後，他要聯合摩根大通推動論壇報業的重組方向轉向保留核心資產、優化債務結構。
他絕不會將核心資產肢解出售。
那時候他需要更多股東支持，也會面對更多阻力，但是，沒別的辦法，只能繼續這麼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