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芝加哥，比紐約要悶熱得多。
論壇報業大廈坐落在密西根大道旁，灰白色花崗岩立面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溫吞的弧光，像一尊正在緩慢融化的紀念碑。
大廈內部冷氣開得很足，但走廊里幾乎沒有人走動，自從去年12月申請破產保護以來，整棟樓的氣氛都被一種安靜的絕望籠罩著。
破產重組成功之後才有所緩解。
會議室的窗外，密西根大道上車流稀疏，偶爾有計程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隔著雙層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李復提前半小時到了，坐在長桌一側，面前攤著一份厚達七十頁的股東大會材料。
對面的座位上，橡樹資本的代表正低聲和身邊的律師交談，談判還沒開始，空氣里已經有一種微妙的火藥味。
他旁邊的麥可·戴維斯靠著椅背，目光掃過材料上那些加粗的數字，低聲對李復說道：「橡樹資本這次準備了很久，不會輕易妥協。」
麥可·戴維斯是摩根大通總部派來的高管，也是摩根大通此次股東大會的全權代表。
三天前，李復第一次看到橡樹資本向股東們提交的論壇報業正式拆分方案，當時他就意識到自己必須親自來一趟。
老天爺不會讓一個人所有方面都順風順水。
橡樹資本拆分方案的核心邏輯簡單粗暴，把論壇報業集團里所有能賣錢的資產單獨拆出來賣掉，用回籠的資金償還債務。
然後把剩下的部分輕裝上陣，重新啟航。
這種瘦身計劃聽起來很合理，但仔細一看，被列入出售清單的東西包括了這家百年媒體巨頭最核心、最具長期價值的資產。
包括芝加哥小熊隊、Food Network、洛杉磯時報和芝加哥論壇報等等。
芝加哥小熊隊是MLB（棒球大聯盟）歷史最悠久的球隊之一，擁有標誌性的瑞格利球場和遍布全美的球迷基礎，其文化價值與品牌影響力遠超體育本身。
Food Network是全美最早、最具影響力的美食電視頻道之一，擁有超過九千萬家庭用戶和一套成熟的內容生態體系，穩穩占據著生活方式類電視的頭部位置。
此外洛杉磯時報、芝加哥論壇報這些都是在各自地域擁有絕對話語權的報紙，更不用說覆蓋全美各主要市場的電視台網絡。
橡樹資本的的邏輯是先靠這些核心資產的出售套現數十億美元，償還掉迫在眉睫的債務，然後留下一個債務大幅縮減但只剩下邊緣資產和萎縮性業務的公司。
在他們看來，這是一份漂亮的資產負債表修複方案。
但在李複眼里，這意味著當他從橡樹手中接過股份時，到手的只是一個被徹底抽空了核心價值的空殼。
至於分到的那些利潤，他根本不在乎。
論壇報業最值錢的東西不是帳面上的數字，而是橫跨紙媒、電視、體育和娛樂的內容生產能力。
報紙是信息的源頭，電視台是信息的放大器，體育球隊是黏住受眾的磁石，這三者組成的閉環才構成了真正的媒體話語權。
如果橡樹資本把這幾塊拆開賣掉，剩下的只是一堆沒有靈魂的資產。
李復當初花三億多美元購入優先和次級債券不是為了投資回報，他當時有比論壇報業好的多投資項目。
他和橡樹資本不一樣，買入論壇報業不是為了當一個炒債獲利的投機者，而是為了在這個國家的輿論場裡擁有真正能發聲的陣地，這是論壇報業無可比擬的輿論優勢。
橡樹資本的拆分方案是一把手術刀，但主刀醫生的目標是摘除所有有活力的器官，然後變賣掉，只留下一個勉強維持心跳的空殼。
李復當然要堅決反對，所以，他立刻聯繫摩根大通這方面的負責人，希望他們與自己站在統一戰線上。
摩根大通CEO很重視，內部開會討論後相信李復的決策是對的，直接派過來了全權代表。
他們之間的利益捆綁根本不是短期利潤能夠動搖的。
會議開始後不久，橡樹資本的代表卡爾推出了他們的方案。
等於把剩下的報紙業務和部分次要資產歸攏成一個規模更小、結構更簡單的實體。
邏輯清晰、數據充分，幾乎無懈可擊。
很多小股東都開始動搖，他們當然希望破產重組後可以儘快變現，而不是公司未來會如何。
李復翻完了整份材料，合上文件袋，直接把它推回桌面中央。
「賣掉小熊隊和Food Network之後，剩下的那部分要怎麼運營下去？」他當面質問卡爾。
卡爾微微偏頭，「現實情況時我們要先幫助公司脫困，把一個已經死掉的公司活過來，變賣資產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不過，話說的冠冕堂皇，實際上如何經營根本就不在他們應該的考慮範圍之內，他們之前是債權人，現在是股東，不是管理層，套現才是他們的目的。
「你們是在幫自己脫困，論壇報業被拆成一個空殼之後，你們就拿著錢直接走人了吧？」李復毫不客氣，「剩下的媒體業務呢？那些報紙、那些電視台、那些在芝加哥和洛杉磯工作了二十年的記者和編輯，他們在你們這張報表里連一個數字都不算嗎？」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不是覺得他們誰更有道理，而是第一大股東和第二股東代表發生了衝突。
戴維斯作為摩根大通的代表，表示認可李復的說法，認為應該考慮社會輿論的影響。
卡爾卻根本不為所動，沒有直接回答李復的問題，只是重申了方案的迫切性和「保護股東利益」的必要性。
當然，同樣有一批人支持他。
資本本質是謀利，這就意味著他們什麼都不在乎，只在乎可以劃歸到自己口袋內的利益。
至於論壇報業最終挺不挺得過來，那些從業者何去何從，他們壓根不考慮。
這就是資本的殘酷性。
會議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雙方誰也無法說服誰。
橡樹資本雖然是最大股東，但弗里斯特資本加上摩根大通持有的股權，已經高過了他們。
有些小股東因為想要討好李復和摩根大通也選擇支持他們。
橡樹資本得票更多，但因為達不到絕對多數，拆分的方案沒能通過，李復提出的延遲拆分方案也胎死腹中，股東大會的投票成了一個僵局。
最後只能暫時休戰，擇日再表決。
當天晚上，李復回到酒店，在房間裡給麗娜發了一封郵件。
「幫我準備一份論壇報業旗下所有核心資產的獨立估值報告，尤其是電視台網絡的協同價值分析。另外，查一下橡樹資本在同類案例中的實際退出價格區間，我需要知道他們願意接受什麼樣的溢價。」
他不願意就這麼僵持下去，僵持越久對論壇報業的復甦越不利。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芝加哥的夜色，那些高樓的燈光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像一片靜止的星群，夜景如此璀璨，現實卻如此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