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發自內心關心自己，所有的故作堅強會瞬間土崩瓦解。
霉霉趴在李復肩膀上一邊輕聲啜泣，一邊訴說自己的委屈，她不知道這種狀態持續了很久，反正久到她自己也記不清時間。
李復始終保持著耐心，偶爾才會說上一句，然後輕輕拍一下她的後背，以示安慰。
霉霉的情緒其實已經很穩定，此時此刻更像是褪去所有的防禦後，在另一個絕對值得信任的人面前，表露自己的脆弱。
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他肩膀上，有那麼一刻她希望能一直這樣，直到天長地久。
房間很安靜，窗外的洛杉磯夜色愈來愈深，遠處的燈火在窗簾邊緣透進來一線模糊的光線。
這種安靜營造出了一個絕對安全，絕對舒適的氛圍。
霉霉在這種氛圍下，覺得他們兩個人的內心從未像此刻這麼貼近。
可以說，在經歷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後，這是唯一讓她感到安心、感到溫暖、感到內心有所歸宿的時刻。
李復感覺到她的聲音漸漸消失，呼吸開始變得均勻，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女孩已經睡著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臉上還殘留著淚痕，手指緊緊拽著他的衣袖。
他輕輕抽動手臂，女孩下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小心地把她抱了起來，她輕得讓他有些意外，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裡，像一隻受了驚嚇之後終於找到安全角落的小貓。
李復走進臥室把女孩輕輕放在床上，幫她脫掉鞋子，蓋上被子，然後輕輕退出了房間。
湯普森一直在酒廊里侯著，看到李復出來，低聲說道：「有很多媒體還在樓下大堂，包括幾家電視台和娛樂報紙的人，之前有個記者拍到了泰勒從側門出來的照片，已經開始在社交媒體上瘋傳。"
"不必理會他們，"李復已經有了初步計劃，"明天上午麻煩你去跑一趟，中午一點我準備在時代華納的辦公大樓，召開新聞發布會。"
湯普森愣了一下，"明天中午？這樣會不會太趕？"
"現在輿論已經開始發酵了，各種聲音都有，周全的方案不太可能這麼短的時間做出來，"李復透過走廊盡頭那扇窗看向窗外，天使之城一片燈火通明。
"我們目前需要快速反應，明天你就以我的名義聯繫時代華納洛杉磯分部，確認明天中午一點之前的場地可用……另外，通知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和新聞集團娛樂頻道的負責人，最好讓他們派人過來……」
他想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還有，需要確認碧昂絲那邊有沒有公開回應這件事。"
湯普森拿出手機快速記下，"李總放心，這些事我會安排好。"
李復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湯普森轉身走向電梯，在電梯門合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復靠在走廊牆壁上，閉著雙眼，眉心微微皺起，像是在計算什麼還沒有完成的事。
次日中午，洛杉磯時代華納辦公大樓。
大樓的會議室被臨時改成了發布會場地，一張長桌擺在正前方，桌面上放著幾支話筒，後面是一面深灰色的背景牆。
台下的座位已經坐滿了人，最後一排還站著一排扛著攝像機的技術人員。
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新聞集團娛樂頻道、CNN……幾乎能想到的主流媒體都到了。
十二點五十五分，李復站在側門後面，看了一眼身邊的霉霉。
她的眼睛還有些微紅，但換了一身白色的長裙，氣色比昨晚好了很多。
她手裡沒有拿任何稿紙，手指微微攥緊，因為太過用力，指尖有些發白，像是還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緊張麼？"李復輕聲問道。
"有一點，"霉霉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心境平穩。
她畢竟才十九歲，除了參加音樂節、開演唱會，從未經歷過這麼大場面。
"放輕鬆，你不需要多說什麼，"李復幫她略微整理了一下鬢角垂下來的髮絲，"你就如實告訴他們昨天晚上你是什麼感覺，其他的事情有我在，交給我就好了。"
霉霉輕輕點頭，側頭看他時，內心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原來有一個人可以依靠是這種奇妙的感覺。
中午一點整，新聞發布會正式開啟，李復推開門，霉霉跟在他身後一同走進會場。
這次事件的主角剛站在話筒前，台下的快門聲瞬間響成一片，閃光燈像一層白色的霧在眼前散開。
霉霉的手指在桌沿下微微攥緊，抬起頭看向台下那些面孔。
她停頓了兩三秒，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準備好了，才平靜地開口講話。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但更富有情感，"昨天晚上……我在台上正要繼續我的獲獎感言，他拿走話筒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節目的一部分。我想……沒關係，也許這只是某個環節……」
台下的極其的安靜，只剩下拍照的快門聲。
能夠到這裡的記者都是資深從業者，他們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時刻，全部都閉氣凝神。
「然後他說那些話……真的讓我始料未及，他告訴我，我不配拿這個獎，這真的……深深傷害了我……"
霉霉停頓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緊，目光沒有離開台下的方向，"我當時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獎盃，但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整個撕裂的人偶，我很想開口說些什麼，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是感到很……屈辱，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這些確實是她的真實感受，她是從賓夕法尼亞的一個農場小鎮走出來的女孩，為了她的音樂夢想舉家遷往納什維爾。
她一路走來靠的就是自己的音樂才華，能夠獲得MTV錄影帶最佳女歌手獎，也是因為她的音樂吸引了數百萬聽眾為她投票，最終得以披荊斬棘站上領獎台。
她原本以為她可以靠著才華一路走下去，可是她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
這個世界運行的規則遠不是表面那麼公平公正，那麼光鮮亮麗，某些時候甚至類似於黑暗叢林，卑鄙齷齪。
台下的記者想要提問，被李複製止了，霉霉這個時候不適合太多的表達。
他走到話筒前，把視線從台下收回，落在話筒的支架上，像是在選擇從哪個方向切入。
"很抱歉，她現在還在消化昨晚發生的事，不適合接受採訪，但是我想這絕不是一次偶然的失控，」他環視台下的記者，「霸凌現象不止存在於校園，有些人在這個行業里待了足夠久，就開始認為他們有權利決定誰值得站在那裡，誰應該退到後面去。」
他直接將矛頭指向這個行業根深蒂固的娛樂霸權，「當這個19歲的女孩想要對主辦方、家人和聽眾的支持表達謝意時，有人居然野蠻的衝上台奪走了話筒，你們能夠想像這是多麼離譜麼？只要是個成年人應該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可他還是沖了上去。」
他把對坎耶的個人指控轉向對目前娛樂圈規則的控訴。
這套運行體系的受益人是誰？
當然是如日中天的碧昂絲夫婦，他沒有點名，卻已經足夠赤裸裸了。
李復停頓一下，然後提高了分貝，"我想每個剛進入這個行業的人都該享有被公平對待的權利，我作為大機器唱片的老闆，這件事一定會追究到底。」
這是一份絕不妥協的聲明，同時也是真正意義上的宣戰。
這時有記者大膽提問，「李先生，您這場新聞發布會的目的，是為了幫泰勒討回公道麼？」
「初衷是如此，我不可能坐視自己旗下的藝人被霸凌，但是，當這場新聞發布會召開，它的象徵意義就不完全是如此了……」
李復看著台下，擲地有聲地說道：「如果昨晚的事可以被輕輕放下，那麼下一次就會有另一個人，在另一個舞台上，被以同樣的方式對待，這種悲劇不應該再次發生。」
他要把這件事上升到一種行業現象。
「今天我站在這裡說這些，不是在為我自己踹那一腳辯護，是看到一條裂縫正在擴大，想要在它變成深淵之前，讓所有人都看到，然後阻止它。"
李復用這些話結束了自己的發言。
…………
接下來的24小時，整件事開始病毒式的擴散，這個話題不但席捲全美，還蔓延到了世界的其他角落。
《紐約時報》在當晚的網站上發表了娛樂版頭條，標題為"話筒被奪走之後，泰勒在MTV頒獎禮上的遭遇，意味著什麼？"
文章內容沒有全部停留在事件本身，而是將其放在近年來多位年輕女藝人在公開場合受到不當對待的脈絡中加以審視，讓讀者看到，這不是單次偶然的失控……
而是一個有跡可循的模式中的一環。
新聞集團旗下的娛樂頻道在晚間黃金時段播出了一段剪輯，霉霉在發布會上的那段發言被完整地放了出來，配上了昨晚她在舞台上被奪走話筒時的畫面。
節目主持人在結尾時點評，"一個19歲的女孩在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需要被人保護才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謝謝，我們需要想一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洛杉磯時報》則更直接一些。
他們在第二天早上的報紙上刊登了一篇評論文章，標題為"當話筒被奪走——關於娛樂行業里那些沉默的權力結構。"
文章沒有點任何人的名字，但在行文中保持了一種持續的暗示，像是在畫一道沒有邊界的輪廓，讓讀者自己去辨認那些輪廓里應該填入什麼人。
它提到這個行業里有一些人，因為資歷夠深，就開始認為自己可以替其他人決定誰值得擁有機會。
甚至把李復那一段話完整的摘抄，如果這種事可以被輕輕放下，那麼下一次會有另一個人站在另一個舞台上，被以同樣的方式對待。
同時，採訪了之前有過類似遭遇的新人，讓他（她）們說出自己的心聲。
輿論如潮水一般迅速蔓延。
在社交媒體上，話題一樣火爆。
霉霉在發布會上的那段話被截成了短視頻，在Facebook和推特上被轉發了數十萬次。
李復發言的最後一句被做成了一張帶引號的圖片，在Tumblr上大量傳播。
評論區的討論也在發生變化，最初人們還在爭論"坎耶到底怎麼想的"，到了下午，話題已經被引向了更深遠的方向，"為什麼一個19歲的女孩需要別人保護才能避免被霸凌？"
這個問題的輻射範圍很快超出了當晚的頒獎禮，開始延伸向更早更多類似的未被記錄下來的瞬間。
而一旦那些瞬間被重新看見，它們就不再只是散落的碎片。
而是一條等待被辨認的線索。
陰謀論在北美這個地界極度盛行，諸如什麼深層政府、蜥蜴人精英（認為部分領導人其實是外星蜥蜴人）、911自導自演、登月造假等等，實在太多了。
這件事甚至不需要一丁點的引導，民眾自然會設想到娛樂圈背後的「骯髒」。
矛頭直指坎耶、碧昂絲夫婦。
當晚，C.P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段話，措辭依然是他特有的風格，怒罵坎耶精神有問題。
當然，他也不會放過任何機會證明自己是一個好人，一個成功的好老闆。
"泰勒在MTV頒獎禮上的遭遇令人震驚，我想如果我們集團的任何一位年輕員工在公開場合被如此對待，我會用盡一切力量，確保施暴的那個人再也無法在任何一個公開場合做同樣的事。"
蹭熱度搞流量他相當在行，甚至可以說無人能及，再加上他本身就和李復有深度合作。
這條消息在幾個小時內被大量轉載，評論區幾乎清一色的誇讚。
屬實是又讓他爽到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原本與坎耶有合作關係的兩家品牌先後發表了簡短聲明。
措辭略有不同，但核心內容幾乎一致，"基於綜合考量我們決定終止與 West先生的合作關係，即刻生效。"
當天晚些時候，第三家品牌也發布了類似聲明，隨後又有兩家，雖然沒有公開宣布，但相關的宣傳物料已在一夜之間悄然撤換。
隨著輿論風暴的肆虐，第三天早上，坎耶的經紀公司內部傳出了一條簡短的消息，坎耶多次試圖道歉，但都被拒之門外。
而在這些事發生的同時，另一條消息也在洛杉磯的娛樂產業圈子裡緩慢傳播開來，像一層細密的薄霧正在無聲地瀰漫。
有人開始以更審慎的態度審視碧昂絲在MTV頒獎禮之夜的處理方式。
關於她是否早就知道坎耶會那樣做的討論被反覆提起，關於她在後台是否真的在哭泣"的細節被一次次核對，關於她事後試圖邀請泰勒上台以修補裂痕的傳聞也在瘋傳。
坎耶的粗魯行徑正在演變為對整個娛樂體系中那些複雜而隱秘的權力機制的審視。
而碧昂絲作為那個體系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不可避免地成為了審視的焦點。
第四天上午，坎耶走投無路，多次聯繫了碧昂絲和Jay-Z的團隊，希望他們能幫忙"緩和局面"。
但碧昂絲的團隊沒有立即回應。
他們正在忙另一件事，評估這件事對碧昂絲個人品牌的長期影響，以及如何處理她正在承受的輿論審視。
這件事目前的影響太巨大了。
所有的聲音都被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的深度報導、推特的熱度討論，以及新聞集團的媒體版面給蓋過去了。
到了此時，碧昂絲們才意識到，霉霉在娛樂圈確實沒有什麼靠山。
但是，她的背後站著一尊真神。
娛樂藝人在大人物面前能有什麼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