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一個夜晚,弗里斯特家族的莊園燈火通明。
托馬斯坐在書房裡神色凝重,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冰冷的威士忌。
窗外的納什維爾夜色平靜而深沉,不遠處的燈光在樹影間時隱時現,像隱藏於烏雲中的星光。
他手裡的手機屏幕上還顯示著兩條未讀消息,分別來自兩個不同的號碼,不同的名字,甚至不同的黨派。
但它們指向的是同一個方向。
第一條來自一位他認識多年的政治掮客,曾經在國會山工作過,現在是一名獨立顧問。
那條消息很長,措辭圓滑,是經過反覆斟酌才發送出來的。
托馬斯反覆看了三遍才放下手機,最後一遍看的時候眉毛緊皺在一起,像是遇到非常棘手的事一樣。
第二條來自佛羅里達州的一位資深參議員,措辭更加直接,內容更短,結尾處的語氣介於提醒和警告之間。
托馬斯仰頭喝完那杯威士忌,把酒杯猛然放在桌面上,兩者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動作來發泄內心的情緒。
他已經在那間書房裡獨自坐了一個多小時,酒精的餘溫正在消散,窗外的樹葉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響聲,那些響聲讓他很煩躁,恨不得讓人把所有的樹葉統統都摘掉。
讓他感到如此猶豫不決,如此棘手的事,現階段當然跟李復相關。
華盛頓那邊有人開始正式或者間接的接觸他,明里暗裡表示,希望他考慮放棄對李復的庇護。
弗里斯特家族的利益會得到保障,還可以進一步瓜分屬於李復的那部分。
托馬斯沉默的在書桌前坐著,他把那些消息看完後,也大概推算出了消息背後的人是誰。
但此刻他真正在思考的是弗里斯特家族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走,這件事不取決於他個人對李復的態度,而是出於家族未來的全面考慮。
事實上他是非常欣賞李復的,如果李復是白人,他會毫不猶豫把露西嫁給對方。
這樣的話李復現在面對的問題也就不再是問題。
百分七十的股份握在女婿手裡外界不會有閒話,弗里斯特家族的面子不會受損,他本人也能接受。
可是,誰讓李復不是呢!
第二天中午,托馬斯把科爾叫回了莊園。
科爾從州議會趕回來的時候還穿著正裝,領帶鬆了一半,他走進書房時看到父親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表情凝重。
「有人建議我放棄對李復的庇護,」托馬斯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理由想來你也知道,他在未來幾年可能會成為政治負擔,事實上不止是負擔,有些人已經開始用他的身份作為攻擊的藉口了。」
他作為頂級政商家族掌舵人,華盛頓那邊的消息面比方禮強多了。
現在已經有很多政客把弗里斯特家族描述為把家族未來交給一個華人操盤手的老錢世家,一個正在緩慢失去控制權的舊式家族
科爾沉默了片刻,「爸,誰聯繫了您?」
「好幾個渠道,但根源都是來自華盛頓,總統內閣和國家安全部門已經決定要把與大國的競爭視為重大威脅,你知道他的身份……」
托馬斯停頓了一下,突然說道:「當初露西找你,你為什麼不把他變成美國人?」
如果當初科爾經手辦的不是綠卡,而是更改國籍,現在也不會這麼棘手。
露西最初幫李復搞定身份確實是經過科爾,但那時候的科爾哪裡會想到會有這一天。
當時,李復只是個保鏢而已。
「您打算怎麼做?」科爾嘆了口氣。
時間無法回溯,當時如果他更改了國籍,李復同不同意也沒辦法改變,總不能還去當個黑戶吧!
「我還在考慮,」托馬斯嘆了口氣。
科爾走到書桌前,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爸,您為什麼會猶豫不決呢?我們肯定要對李進行庇護啊!實在不行,可以放棄一些利益,讓他回到納什維爾來。」
州權和聯盟權很多時候都是衝突的,現在弗里斯特家族已經因為推動納什維爾和田納西州的經濟復甦聲望正隆。
只要弗里斯特家族不鬆手,沒有那麼容易讓李復接受各種審查的。
「你說放棄就放棄?紐約那邊有那麼多合作項目,還有那個聯合基金……」
托馬斯說到這裡就更加來氣了,「我承認李擁有極佳的天賦,他幫助我們這三年來獲得了除醫療產業外的另一個支柱,但是李給C.P家族讓渡那麼多利益,你讓他回來,他就會回來麼?」
他對聯合基金的構成是有意見的。
「我看他就是被C.P的女兒……那什麼伊萬卡迷了心智,」托馬斯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科爾這下都不敢接話了,怕進一步觸怒父親。
書房內安靜了好一會。
「爸,我覺得這件事的根源……」
「根源?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想說我默許了李和露西的關係,但始終不肯讓他們公開,就等於告訴李自己絕不會把露西嫁給他,對麼?」托馬斯看向自己的兒子,決定把這個從來沒有拿到桌面上的事說清楚。
科爾默然不語,他其實不是想說這些,但是這些也是事實。
人不是機器,是會有情緒的。
如果他是李復在明知露西不可能嫁給他的情況下,還會在一棵樹上吊死麼?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啊!
「科爾,你在州政府好多年了,我想你應該明白,財富需要權力庇護,我們這樣的老錢家族,傳統醫療行業,是不可能放棄政治的,」托馬斯語重心長地說道:「你以為我不想李成為家族的女婿麼?」
這麼做的代價就是弗里斯特家族放棄自身的部分政治利益。
即便拋開華盛頓那邊的外交調整,弗里斯特家族所代表的是田納西州那些傳統的白人家庭,這是他們的票倉,如果露西和李復成婚,很可能會失去大量的支持。
傳統意味著保守,也可能意味著守舊和排外。
這些他不需要告訴科爾,科爾也明白。
「可是爸爸,即便這樣,李仍然是我們最重要的盟友啊!我們不能放棄他,」科爾還是試圖幫李復說話。
「庇護他有很大的政治風險,」托馬斯看向窗外,「目前我們還很難判斷,那些人準備用什麼強硬手段,如果試圖給他安排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呢?」
「如果我們不介入,這個罪名確實很容易成立,但是只要我們介入,他們就必須得有確鑿的證據,」科爾據理力爭,「爸爸,這件事確實有政治風險,但是如果您棄李於不顧,您失去的不止是家族最重要的合作夥伴……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繼續道:「還有所有跟您有關聯的人對您的信任,如果放棄李,以後所有人都會三思,假以時日,我們會不會跟敵人一起……對付他們。」
托馬斯聞言頓時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