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周開始，李復從公眾視野里消失了。
他極少再出現在C.P大廈的公開場合，沒有接受任何媒體採訪，連基金那邊的日常事務都交給麗娜全權處理，吩咐她暫時只做好持倉管理。
C.P集團那邊的合作項目，除非需要他簽字，他很少會露面。
大部分時間他都在酒店待著，三分之一的時間在酒店健身房，三分之一的時間在靶場，他在恢復自己的體能和專業技能。
只有偶爾坐在窗邊看曼哈頓的街景。
第五大道的梧桐葉正在一片一片地變黃，先是邊緣處泛起淡金色的輪廓，然後慢慢地向葉脈中心蔓延，直到整片葉子都染上那種顏色，在風中微微顫動幾下，脫離枝頭，沿著一條緩慢的弧線落向地面。
以前他並沒有這種耐心看著一片葉子緩緩落地，但是外部局勢的變化以及自身處境讓他不得不迫使自己靜下心來。
李複習慣了那種節奏之後，開始用這段安靜的時間研究法律。
這耗掉了他剩下的三分之一的時間。
不過他研究的不是商業法，不是金融監管條例，是更深層次的東西，包括外國投資審查程序、國家安全相關立法的演變脈絡以及那些曾經被資本聯合絞殺過的案例。
這些才是對他最有用的。
很快他就發現了最典型的案件——王安電腦公司。
這家企業曾經是華人企業家在美利堅科技界最大的成功故事之一，它創立於1951年，一度市值超過30億美元。
這可是八十年代的30億美元。
可以說王安電腦公司是那個時代最大的巨無霸之一。
作為專項人才，王安在1955年就發明了磁芯存儲器，這個專利是電腦行業劃時代的存在，價值數十億美元。
但是，很快磁芯存儲器就被行業巨頭IBM盯上了。
當時王安的初創公司極度依賴向IBM供應磁芯作為收入來源，IBM看準這一點，直接通知王安，「如果你不把磁芯存儲器專利賣給我們，我們就立刻停止向你下訂單。」
這個威脅非常致命，等於直接掐斷了王安最重要的現金流。
這還不是最狠的，IBM同時放話，如果王安不賣，IBM就利用自己的龐大法務團隊和資源，獨立研發繞過該專利的技術，並在法庭上拖垮這個剛成立的小公司。
在那個年代，面對這種「要麼餓死，要麼被訴訟耗死」的絕境，王安毫無選擇的餘地。
他最終答應出售這項專利。
然而，IBM利用行業霸權硬生生把最初的250萬金額壓縮到了50萬。
IBM利用這個專利狂賺數十億美元。
這為後來王安與IBM勢不兩立埋下了伏筆，也使得他因為個人恩怨，錯失了時代趨勢。
1986年王安電腦公司達到巔峰，華爾街投行們主動上門幫它發行了大量可轉換債券和長期債務。
當時王安父子對此很得意，覺得是低成本融資。
然而，他們對金融沒有足夠的認知，華爾街的算盤實則是要從他們身上吸血，賺夠承銷費和利息，且這些債券附帶嚴苛的財務條款。
1989年王安拒絕兼容IBM制定的行業標準，導致業績暴雷，公司出現虧損之後，觸發華爾街「死亡螺旋」，也就是那些債券條款中的「交叉違約」。
銀行和債券持有人不僅拒絕發放新的過橋貸款，還要求公司立即補充現金抵押物。
當時王安公司帳上雖有現金，但大部分被這一要求直接鎖死，用來償還到期利息，研發和銷售渠道立刻失血。
隨後華爾街開始「接管」公司董事會。
作為債務重組條件，華爾街財團強制王安辭去董事長職務，逼他讓位給職業經理人前高盛高管米勒。
米勒上台後，華爾街確實暫時「救急」注入了資金，但條件是大幅砍掉研發費用、賣掉核心資產。
王安電腦公司徹底失去技術競爭力。
這還沒完，1990年王安去世後，市場信心崩塌，華爾街對沖基金大肆做空王安置業股票，同時評級機構如標普和穆迪將公司債券直接下調至垃圾級別。
王安公司無法發行任何新債，庫存積壓賣不掉，現金流最終在1992年徹底枯竭，只能申請破產保護，持有債權的機構隨之蜂擁而上。
幾年前還價值數十億龐大帝國就這麼轟然倒塌，被吃的一乾二淨。
李復翻完這份資料之後，多少有兔死狐悲之感，也真正理解了「被資本聯合絞殺」意味著什麼。
對方不是一次突然的襲擊，而是一系列連續的合法的在程序上無懈可擊的動作，甚至即便違法也可以包裝成合法，宣傳成合法，只要扣上危害國家安全罪就可以了。
他們手段隱秘，目標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合圍之前，所有的包圍圈都已經收緊了。
除了王安之外，李復還知道雅虎創始人楊致遠，這就是2009年的此刻擺在他面前的案例。
2008年二月，微軟提出以每股31美元、總價446億美元收購雅虎，楊致遠認為雅虎市值被低估，要求最少每股37美元，導致談判破裂。
隨後經濟危機爆發，美股全部腰斬。
更致命的是雅虎與谷歌的GG合作，被司法部以涉嫌壟斷為由反對，雅虎痛失在金融危機期間增加收入的機會。
這使得雅虎的處境雪上加霜。
華爾街對沖基金Starboard Value持有者卡爾·伊坎認為楊致遠沒有出售雅虎，使他持有的雅虎股份蒙受巨大損失，隨即進行強勢逼宮。
他繼續大規模購入雅虎股票，以大股東身份用「業績差」為由，逼迫董事會將楊致遠踢出局，隨後強制拆分出售雅虎未來最值錢的阿里巴巴股份和其他核心業務。
楊致遠親眼看著自己創立的公司被肢解，最後留下一地殘骸。
而他的繼任者卡羅爾·巴茨立刻向微軟妥協，將這個網際網路巨頭，最終經營成了賣身於微軟的平庸企業，再過十年大眾甚至忘記它曾經的輝煌。
原本，雅虎只要持有阿里巴巴40％的股份不變，未來至少都擁有2000億美元的資產。
金融危機根本不足以使雅虎倒下。
司法部以壟斷的理由終止雅虎和谷歌合作，看中短期利益的華爾街資本內外聯合，最終使其轟然倒塌。
……
李復看完他們的案例唏噓不已，而他現在的情況相比王安和楊致遠甚至要更複雜。
因為他的身份更敏感，持有的股份更加扎眼。
弗里斯特資本經過廣泛又精準的投資，所有行業、所有項目都實現倍增，未來的價值在此刻已經有經濟復甦跡象的美利堅是不可估量的。
只要懂行的人都至少會預估到千億級別，同時公司還有隨時可以變現的金融資產數十億。
在政治風險下，他成為肥肉也就不難理解了。
王安和楊致遠的案例提醒了他，必須得儘快完成股權調整，重新鞏固他和弗里斯特家族的關係。
政治庇護是他最可靠的護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