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帶來的短暫鬆弛感，很快就被新一年裡驟然加快的課程節奏衝散。
最先迎來終結信號的，是體育課。
京藝的體育課通常會在寒假前兩周結束，但期末考核足足有三項，一節課的時間根本不夠用，因此也成了最早拉開考試序幕的科目。
第一學期的考試項目很簡單，男生三千米，女生一千米，外加跳繩和排球。
今天考第一項，長跑。
"所有人集合！今天第一項，跑步！男生三千，女生一千！"
葛雲站在操場中央，黑色羽絨服拉鏈拉到脖子根，手裡攥著秒表，嗓門大得跟用擴音器似的。
一月份的京城，冷風跟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
操場上三十幾號人縮著脖子站成一排，呼出的白氣在空中散得很快。
葉凡掃了一眼周圍，好傢夥，今天一個穿得跟要參加馬拉松似的，壓縮褲、速乾衣、專業跑鞋，有幾個男生甚至戴了運動頭帶。
也不怪他們緊張，三千米對大學生來說，已經是體測里的噩夢了。
葉凡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寬鬆的灰色衛衣，一條黑色運動褲，腳上踩著雙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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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穿這個跑？"劉岩湊過來，一身專業運動裝扮，上下打量他。
"跑個三千米而已，又不是鐵人三項。"葉凡把袖子往上擼了兩下。
另一邊，向婉幾個人站在女生隊列里。
她穿了一套黑色的緊身運動服，拉鏈拉到胸口位置，露出裡面白色運動背心的一角。
緊身褲把那雙長腿的線條勾勒得極其清晰，從腰到腳踝，沒有一處多餘的贅肉，頭髮紮成一個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顆淚痣。
明是最樸素的運動裝扮，愣是被她穿出了另一種味道。
葉凡的目光只是掃了一眼，就趕緊收了回來。
課前的兩圈慢跑照舊跑完，又跟著葛雲做了一套簡化太極。
三十幾個人在操場上東倒西歪地比劃著名，畫面多少有些滑稽。
葉凡甩了甩胳膊，簡單拉伸了一下腿。
旁邊的黃強已經在原地蹦了起來，嘴裡念念有詞："三千米，十二分鐘及格，老子今天拼了……"
"行了，男生先來！按學號分組，第一組上跑道！"
葛雲一聲令下，第一組六個人站上了起跑線。
葉凡是第二組的，站在跑道外面等著。
三千米跑得快的，十一分鐘左右就能結束。跑得慢的，能磨到十四五分鐘。
第一組裡有曹子龍，戴著眼鏡，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但跑起來意外地穩。他不快不慢地跟著第一梯隊，最後以十一分半的成績沖了線。
"曹子龍，良好。"葛雲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第二組，葉凡和劉岩、傅安都在。
哨聲一響，葉凡邁開步子就沖了出去。
三千米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他從小跑慣了，體力底子厚實得很，前面一千米控速，中間一千米勻速，最後一千米加速——簡單粗暴。
劉岩跑在他旁邊，壯實的身板跑起來像輛小坦克，步幅大，頻率穩。
最後衝線的時候，葉凡看了一眼葛雲手裡的秒表——十分四十秒。
"葉凡，優秀。劉岩，優秀。"
兩個人對視一眼，葉凡伸出拳頭，劉岩笑著碰了一下。
男生陸續續跑完，大部分都在及格線以上。
但有兩個人沒過。
一個是平時就不怎麼運動的胖子，跑到最後幾乎是走著過的線，超時了將近兩分鐘。
另一個，是傅安。
他的成績卡在了不及格的邊緣，差了十幾秒。
傅安從跑道上走下來的時候，臉色有些難看，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側臉上。
葛雲看著記錄本，平靜地說："傅安，不及格，需要補考。"
這話一出，周圍沒人接茬。但葉凡能聽見身後有幾個人在小聲嘀咕。
"傅安跑步都不及格？他不是看著挺瘦的嗎？"
"瘦有什麼用，光長了張臉，中看不中用。"
"噓，小點聲。"
葉凡沒理會那些閒話。
他走到場邊，拿起水壺灌了兩口。黃強已經癱在旁邊的草坪上，四肢攤開，像條鹹魚。
"我草……累死我了……十一分五十七秒，差點沒過……"黃強的東北口音在喘息中格外濃重。
"行了，及格就行。"葉凡踢了踢他的腳，"起來，女生要開始了。"
黃強"嗖"地坐起來："女生跑步？那得看。"
葉凡白了他一眼，但目光還是不自覺地往跑道那邊飄。
女生一千米，按學號分了三組。
向婉在第二組，沐雪也在第二組。
第一組跑完，沒什麼波瀾。
第二組站上起跑線的時候，葉凡注意到了一個人——范思元。
她也在第二組裡，站的位置剛好在沐雪旁邊。
哨聲響了。
向婉起步就很快，修長的雙腿邁開，馬尾在身後甩出一道弧線，她跑步的姿勢很標準，步伐輕盈，像是完全不費力。
葉凡的目光跟了她兩秒，然後移到了沐雪身上。
沐雪的體力一向不太好，這在平時上體育課的時候就能看出來。
跑起來的節奏明顯比別人慢半拍，但也在努力跟著大部隊。
然後葉凡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范思元的速度很奇怪。
她不快不慢，始終跑在沐雪前面半個身位的位置。
沐雪往左偏，她也往左，沐雪加速想超，她也跟著提速。
"你們看范思元。"葉凡皺了皺眉，偏頭對劉岩說。
劉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表情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操，她在壓速度？"
黃強也湊過來看，嘖了一聲："這不是故意的嗎？一直擋在沐雪前面。"
曹子龍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但判斷精準："范思元和傅安關係好，沐雪和傅安也走得近，不知道又想使什麼壞呢。"
葉凡沒接話，但眉頭擰得更緊了。
跑道上，沐雪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了。
一千米對她來說本來就吃力，前面還有個人不停地卡她的節奏，打亂她的呼吸頻率。
劉岩攥緊了拳頭，聲音裡帶著火氣："跑步的時候被人擋著節奏，是真他媽煩。你想超不過去，想減速又怕時間不夠，整個人的氣全被攪亂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向婉已經跑完了，成績輕鬆優秀。她拿過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薄汗，目光也落在了跑道上。
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潮紅，呼吸急促得像在拉風箱，剩下最後兩百米了，按照她現在的速度，及格線就在眼前晃悠，稍有差池就過不了。
沐雪咬了咬牙，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往前沖了出去。
她想從右側超過范思元。
范思元像是長了後眼似的，在沐雪加速的瞬間，身體猛地往右一偏，速度驟然提起來——然後又急剎減速。
這個突然的變速讓緊跟在後面的沐雪完全來不及反應。
她的腳尖磕到了范思元的腳後跟。
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支撐一樣，徑直往前撲倒。膝蓋和手掌狠狠地擦在了塑膠跑道上，發出一聲悶響。
"沐雪！"柳如欣在場邊喊了一聲。
范思元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
她看著趴在地上的沐雪，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旁人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然後她轉過身，若無其事地繼續慢跑向終點。
葉凡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把這一幕看得清楚楚。
沐雪趴在跑道上，膝蓋上的運動褲磨破了一塊，下面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擦傷。
她撐著地面想爬起來，手掌上全是紅色的血印，胳膊在發抖。
韓秋憶第一個跑過去，蹲下身扶她："沐雪！你沒事吧？能站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