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為什麼打人?」
祁夏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支筆,低著頭在一份表格上填寫著什麼,語氣不咸不淡。
劉岩深吸了口氣,開口就是一肚子火。
「傅安和那個傻逼……」
話音剛起,祁夏的筆頓了一下,抬起眼看過來。
那個眼神很平靜,但意思很明確——注意措辭。
劉岩後半截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乾笑了一聲。
「那個……范思元,她就是故意的。」
雖然收了髒話,但語氣里的火沒收住。
「跑步的時候一直卡在沐雪前面,擋她節奏,最後還使了個絆子把人摔了,膝蓋摔成那樣,手掌全是血。傅安還跑過來和稀泥,說什麼身體接觸很正常……」
劉岩說到這裡,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又大了幾分。
「沐雪摔成那樣,我肯定得……」
「等等。」
祁夏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人家沐雪摔了,你這麼激動做什麼?」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劉岩的嘴張了張,又合上。
他的視線往左飄了一下,又往右飄了一下,最後落在祁夏桌上的一盆仙人球上:「我……我是體育課代表嘛。」
「班上同學在我眼皮底下被人欺負了,我肯定得為民做主啊。」
祁夏嘴角彎了一下,沒拆穿他,低頭繼續填表。
「為民做主……行,你這個主做得挺徹底的。」
辦公室里又沉默了幾秒。
祁夏放下筆,正色道:「不管你是什麼理由,打人了就是打人了,處分是肯定的,這點毋庸置疑。」
劉岩抿了抿嘴。
其實他從拳頭砸上去的那一刻就知道會有處分,但他不後悔,就算時間倒回去,那一拳他照打不誤。
沐雪膝蓋上翻著皮肉的畫面在腦子裡晃了一下,牙根又酸了。
「知道了。」他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
「回去寫一份檢討書,一千字。」祁夏翻開文件夾,拿出一張空白信紙遞過來。
劉岩接過信紙的手頓了一下。
「又是千字啊?」
他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
上次遲到寫過一次了,一千字的檢討他寫了一個半小時,寫到後面全是翻來覆去的車軲轆話。
祁夏白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你是我們班第一個寫了兩次檢討書的人。」
「一旦有第三次,可就不是檢討書能解決的了,是要上警告的。」
劉岩的脊背繃了一下。
「知道了老師,沒有第三次了。」
他把信紙折了兩下塞進口袋,轉身準備往外走。
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後傳來祁夏的聲音,不大,像是隨口說的。
「後面別再惹事了,處分的事,等大四畢業你寫個申請遞上來,我幫你消。」
劉岩的手僵在門把手上。
他猛地回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
「謝謝老師!真謝謝老師!」
祁夏沒抬頭,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
劉岩推開門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
走廊里,葉凡靠在牆上,黃強蹲在地上玩手機,曹子龍站得筆直,三個人都在等。
劉岩一出來,葉凡第一個迎上去。
「怎麼樣?」
「沒怎麼。」劉岩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有點刻意,「處分唄,再寫一份千字檢討。」
黃強站起來,嘖了一聲:「又是一千字?你小子攢夠三份是不是能兌個大獎啊?」
「滾。」
劉岩嘴上回了一句,但臉上沒什麼愁容,反而是轉頭問葉凡。
「沐雪怎麼樣了?」
葉凡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微妙,帶著點「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幾個舍友都去醫務室了,應該在處理傷口。」
「那我也去看一下。」劉岩說完就邁開步子往樓下走。
葉凡三個人跟在後面。
黃強湊到葉凡耳邊,壓低聲音:「你說他是不是真……」
「廢話。」葉凡沒回頭,「你沒看他剛才那拳?腦子都不過的,能不是真的?」
黃強咂了咂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曹子龍淡淡補了一句:「從行為心理學的角度來說,一個人在危急時刻的第一反應,往往最能暴露真實情感。」
「你能不能說人話?」黃強扭頭看他。
「他護短。」曹子龍言簡意賅。
醫務室的門半開著,裡面飄出一股碘伏的氣味。
葉凡在門口停了一下,往裡看了一眼。
沐雪坐在醫務室的小床上,褲管被卷到膝蓋以上,露出那片觸目驚心的擦傷。
護士正蹲在旁邊,用棉簽蘸著碘伏一點點清理傷口周圍嵌進去的橡膠顆粒。
每擦一下,沐雪的眉頭就擰一下,但嘴裡沒吭一聲,手指攥著床沿的被單,指節泛白。
向婉和韓秋憶站在床的右側。
向婉換了個姿勢,單手撐在床頭的金屬架上,另一隻手插在運動外套的口袋裡,看著護士處理傷口,表情沒什麼多餘的波動,但一直沒走開。
韓秋憶蹲在床邊,握著沐雪的另一隻手,時不時幫她吹一下傷口周圍的皮膚,嘴裡小聲嘀咕著「馬上就好了馬上就好了」。
柳如欣站在最近的位置,彎著腰,腦袋幾乎湊到傷口跟前。
護士每擦一下碘伏,她的臉就跟著抽一下,看那表情,比沐雪本人還疼。
「你別這麼近行不行?」護士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柳如欣退了半步,但眼睛還盯著傷口,撅著嘴,一臉心疼。
就在這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劉岩走了進來。
他進門的那一下幅度有點大,門板往牆上磕了一聲,幾個人都抬頭看過來。
沐雪也抬了頭。
她看見劉岩的那一瞬間,眼睛亮了一下。
是真的亮了——那種一直忍著沒哭、看見某個特定的人之後防線突然鬆動的亮。
然後那份亮裡面迅速摻進了委屈。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眶泛紅,鼻尖也開始發酸,整個人就像一顆被人捏了半天終於裂開縫的核桃。
眼淚沒掉下來,但掛在睫毛上晃。
她看著劉岩,不說話。
護士正好擦完最後一片碘伏,起身去拿紗布。
柳如欣本來還在旁邊心疼得不行,看見沐雪那個眼神,整個人頓住了。
她慢慢直起腰,看了看沐雪。
又扭頭看了看劉岩。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在心疼和委屈之間掙扎了兩秒,最終定格成一種哭笑不得的憋屈。
「沐雪,我說你……」
她伸手指了指沐雪的鼻子,又指了指站在門口的劉岩,聲音裡帶著股酸勁兒。
「真是白疼你了啊,我在這蹲了二十分鐘,又是幫你吹傷口又是幫你拿東西,男人一來,我就沒份了是吧?」
沐雪被她這麼一說,臉上的委屈瞬間被窘迫蓋住了,紅著臉別過頭去。
「誰……誰沒你的份了。」
「行了行了,我看見了。」柳如欣擺了擺手,退到一邊,嘴角到底沒繃住,翹了起來。
劉岩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沐雪膝蓋上的傷。
紅腫的皮肉在碘伏的浸泡下變成深褐色,邊緣的皮翻卷著,中間有幾道更深的血痕。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就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繃得很緊。
沐雪抬起眼看他,聲音小小的:「你……手疼不疼?」
劉岩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紅的指關節,咧嘴一笑。
「不疼。」
「騙人。」
「真不疼。打在那種人臉上,跟打棉花似的,一點手感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