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小時後，護士終於收了手。
沐雪膝蓋上裹了兩層紗布，手掌上也貼了醫用敷貼。
「傷口不深，皮外傷，不用太擔心。」護士把碘伏瓶蓋擰緊，頭也沒抬地交代，「連續三天來換一次包紮，別沾水，別劇烈運動，褲子那個位置別穿太緊的。」
沐雪乖乖點頭。
劉岩站在旁邊，雙手插兜，耳朵豎得比誰都高，恨不得拿個小本本把護士的話全記下來。
「走吧。」葉凡拍了拍手，「送人回去。」
沐雪從小床上滑下來，左腳剛一著地，膝蓋那片傷口就牽扯著疼了一下。
劉岩的手比腦子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點。」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嚇到她。
沐雪站穩了，試著走了兩步。左腿膝蓋不敢打彎，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右半邊身子就要往下沉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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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岩一直用手托著她的胳膊，半個身子擋在她左側，步調放得極慢。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醫務室外面走。
走了不到二十米，柳如欣實在看不下去了。
「劉岩，你要不就直接抱著算了。」她撇了撇嘴，用下巴點了點一跳一跳的沐雪，「你看她，跟個小青蛙似的，蹦一步歇一步，照這速度走回宿舍，天黑了都到不了。」
劉岩愣了一下。
然後他真的彎下腰，一隻手伸到沐雪的膝彎下面，另一隻手摟住她的後背，就要把人橫著抱起來。
「你幹嘛！」沐雪嚇得整個人一縮，紅著臉兩隻手死死抵住他的胸口，「她開玩笑的！你怎麼還當真了！」
「公主抱啊，多浪漫。」劉岩一臉真誠。
「你放開！這是學校！」沐雪聲音都破了音，脖子根都紅透了，拼命掙扎。
「哈哈哈哈哈……」黃強第一個扛不住，彎著腰笑得直拍大腿，「大傻子這不是？」
韓秋憶捂著嘴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葉凡回過頭，嘴角勾著，看了劉岩一眼，搖了搖頭。
向婉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嘴角微微揚著，視線從沐雪紅透的臉上掃過，又落到葉凡身上，停了一秒。
一行人剛拐過走廊的彎角——
迎面撞上了兩個人。
傅安和范思元。
兩個人並肩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傅安左臉腫了一圈，顴骨上那塊淤青發紫，嘴角的血漬擦乾了但痕跡還在，范思元走在他旁邊，表情陰沉沉的。
葉凡注意到一個細節——就他們兩個。
傅安那幫平時前呼後擁的哥們兒，一個都沒來。
陳何沒來。
王友沒來。
沈硯也沒來。
平時最愛湊熱鬧的幾個都沒露面。
葉凡心裡很清楚——這幫人精著呢，傅安跟人打架還打輸了，這種場合誰來誰沾腥，一個個躲還來不及。
兩隊人在走廊上打了個照面。
腳步同時停了。
傅安的目光先是掃過葉凡，然後落在劉岩身上，眼底的怒意像是被碘伏泡了半個小時也沒消下去，反而越燒越旺。
范思元的視線從沐雪的紗布上掠過，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別開了眼。
沉默了兩秒。
劉岩先開口了。
「看你媽看呢？」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像石頭往地上砸，「信不信老子再一拳揍你那逼臉上？」
傅安的太陽穴跳了一下，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你他媽別以為打了我一拳就了事了，這事沒完。」
劉岩嘿嘿一笑，往前邁了一步。
沐雪連忙拽住他的胳膊，手指攥得緊緊的。
「算了，你剛被處分。」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
劉岩低頭看了她一眼，那股子上頭的火被她這一句話澆了大半。
他轉回頭，看著傅安，笑容忽然變了味道：「寶貝，你罵人怎麼跟撒嬌似的。」
傅安的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
他嘴巴張了張，被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太陽穴上的青筋蹦了兩蹦。
葉凡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黃強憋得臉都紅了。
范思元拉了一下傅安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傅安死瞪著劉岩，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到底沒再開口，被范思元拽著往反方向走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從他們身邊經過。
葉凡走在最後面，過了走廊拐角，身後傳來傅安的聲音。
「我操！他什麼意思？叫我寶貝？什麼人啊這是……」
「行了，別說了。」范思元的聲音帶著煩躁。
葉凡嘴角彎了一下，沒回頭。
——
女生宿舍樓下。
劉岩抬頭看了一眼樓門口坐著的宿管阿姨，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心理建設。
「我進去送一下。」他對葉凡說。
「你進得去？」黃強往宿管阿姨那邊努了努嘴。
「試試。」
劉岩攙著沐雪走到宿管台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阿姨，您好，我同學腿摔傷了，膝蓋上縫了好幾針……」
「沒縫針。」沐雪在旁邊小聲更正。
「……擦了好大一片，走路走不了，我把她送上樓，送到就下來，阿姨您看行不行？」
宿管阿姨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媽，戴著老花鏡，從鏡片上方打量了一下劉岩一米八幾的壯實身板，又看了看沐雪褲腿上露出來的紗布。
「不行，男生不能進。」
「阿姨，她真走不了樓梯……」
「讓她室友扶上去。」
宿管阿姨不為所動。
劉岩又磨了兩分鐘。各種好話說盡，差點沒給人鞠躬。
最後宿管阿姨不耐煩了，從椅子上站起來。
「行行行，我跟著你一起上去，送到門口你就給我下來，多待一秒都不行。」
「謝謝阿姨！」
劉岩彎腰把沐雪打橫抱了起來。
這次沐雪沒來得及反抗——他動作太快了，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離地了。
「你……！」
「別動，碰到傷口。」劉岩頭也沒回，大步往樓梯口走。
沐雪僵在他懷裡，臉燒得能點著火柴。
宿管阿姨緊緊跟在旁邊，像個貼身保鏢，一隻手還虛虛地擋在劉岩和走廊之間，生怕他的眼珠子往兩邊門縫裡瞟。
劉岩被她擋得直想笑，但憋著沒敢出聲。
上到二樓的時候，一個剛洗完澡裹著浴巾往宿舍走的女生撞見了這一幕，「啊」了一聲縮回了門裡。
三樓走廊上有兩個女生在陽台晾衣服，看見劉岩抱著沐雪上來，手裡的衣架差點掉了。
「天，那是誰啊？」
「沐雪？沐雪受傷了？」
「不是，那個男生也太帥了吧……」
「公主抱誒！好幸福啊……」
「你清醒一點，那是別人男朋友。」
嘰嘰喳喳的聲音從各個門縫和走廊里冒出來。
到了208門口，柳如欣掏出鑰匙開了門。
劉岩把沐雪輕輕放在她的椅子上，動作很小心，怕碰到她的膝蓋。
沐雪坐在床沿，低著頭，耳朵紅得透明。
「行了，下去吧。」宿管阿姨在門口催。
劉岩直起腰，看了沐雪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柳如欣。
「姐，小雪這幾天膝蓋不方便，麻煩你多照顧著點。」
柳如欣歪著頭看他，嘟著嘴。
「行啊，用得著我的時候就如欣姐如欣姐的叫了。」她翻了個白眼，「平時叫我什麼來著？」
劉岩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快走快走。」宿管阿姨在門外跺腳。
劉岩退到門口，回頭看了沐雪最後一眼。
沐雪也抬起頭看他。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里碰了一下。沐雪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劉岩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宿管阿姨一路把他盯到樓下，看著他走出宿舍樓大門才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葉凡和黃強、曹子龍在樓下等著。
「搞定了？」葉凡問。
「搞定了。」
「行，走了。」
三個人剛轉身要走，身後宿舍樓門口傳來腳步聲。
向婉從樓門裡走了出來。
她換了身衣服，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拖到膝蓋的駝色大衣，大波浪捲髮散在肩上，臉上畫了淡妝，嘴唇上一層薄薄的啞光紅，在一月份的冷空氣里顯得格外扎眼。
黑色緊身牛仔褲把那雙長腿的線條裹得嚴絲合縫，腳上踩了雙低跟的切爾西靴，走起路來帶著股懶洋洋的勁。
葉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愣了一秒。
向婉朝他走過來，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歪著頭，狐狸眼彎了彎。
「走吧。」
「去哪？」葉凡下意識問。
「看電影。」向婉理所當然地說，「張萬森，聽說了嗎？出了影版，最近火得不行。」
葉凡還沒接話，黃強在旁邊「咦歐~」了一聲，音調拖得老長。
「人家要去約會了，咱走咱走。」黃強拍了拍曹子龍的肩膀，兩個人極有眼色地後退了三步。
「誰約會了？」葉凡瞪了他一眼。
「那你去不去？」向婉偏過頭看他。
葉凡沉默了一秒。
「走吧。」
向婉嘴角翹了一下，轉身往校門方向走。
葉凡跟上去，走了兩步，回頭沖黃強和曹子龍擺了擺手。
「告訴劉岩，他那檢討書別忘了寫。」
「知道了爹！」黃強沖他背影喊了一嗓子。
葉凡沒回頭，手往身後比了個中指。
向婉側過頭看了他這個動作一眼，笑了。
「張萬森又下雪了。」她忽然說了一句，語氣輕飄飄的。
「嗯？」
「京城好像也快要下雪了。」向婉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把大衣領子往上攏了攏，目光落回葉凡臉上。
「正好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