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噗噗」聲終於停了。
周圍的尖叫和咒罵也漸漸平息，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抱怨和衣物摩擦的聲音。
放映廳的燈光「啪」地一下亮了，刺得人眼睛發酸。
葉凡鬆開了護著向婉的手，後背一片冰涼濕膩。
他低頭，懷裡的女人還安安分分地埋著頭，雙手環著他的腰，一動不動。
「喂，結束了。」葉凡拍了拍她的背。
向婉這才抬起頭，臉頰被他胸口的毛衣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那雙狐狸眼裡沒有驚慌，反而帶著點剛睡醒的迷濛。
她看了一眼周圍狼藉的景象，前幾排的觀眾像是在泡沫堆里打了個滾，一個個頂著滿頭的「白雪」，臉上掛著黏糊糊的液體，正憤怒地跟影院的工作人員理論。
「這影院老闆腦子被門夾了？」她蹙了蹙眉，語氣里滿是嫌棄。
她的視線落回葉凡身上，看到他被泡沫浸濕了一大片的後背和手臂，眉頭皺得更緊了。
「走吧，黏死了。」葉凡扯了扯身上濕透的衣服，黏膩的觸感讓他渾身不舒服。
他站起身，向婉也跟著站了起來。
還好他護得及時，她身上那件昂貴的駝色大衣安然無恙，只是發梢沾了星星點點的白色泡沫。
兩人沒有理會現場的混亂，繞開地上的水漬和泡沫，像逃難一樣快步走出了放映廳。
影院大廳里，經理正帶著幾個工作人員對著憤怒的顧客點頭哈腰，場面亂成一鍋粥。
葉凡懶得摻和，拉著向婉的手腕，徑直推開了電影院的玻璃門。
一股夾雜著冰雪氣息的冷空氣迎面撲來，瞬間驅散了影院裡那股廉價的化學香精味。
葉凡的腳步停住了。
向婉也跟著停下。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雪了。
不是電影院裡那種虛張聲勢的泡沫，而是真正的雪。
細碎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里安靜地飄落下來，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地面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白，車輛駛過，留下兩道深色的轍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蓋。
整個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葉凡心裡莫名地冒出一個念頭。
假的，終究是假的。
電影裡渲染得再轟轟烈烈的「張萬森，下雪了」，也不及眼前這場真實的、悄無聲息的雪來得動人。
「回家嗎？」向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伸向空中，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的掌心迅速融化成一滴水珠。
葉凡側頭看她，她的側臉在路燈的映照下輪廓分明，長長的睫毛上似乎也沾了點點晶瑩，比電影裡的任何一幀畫面都好看。
他記得她說過，她喜歡雪天，勝於雨天。
只是雪天太看季節 ，春城又百年不遇，所以也喜歡上了雨天。
估計今天向婉主動看這部電影，大概率也是因為一句「張萬森，下雪了」。
「先逛逛吧，這麼早回去幹嘛。」葉凡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飄著雪的街道。
向婉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揚了起來，那雙狐狸眼彎成了月牙。
「好啊。」
兩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誰也沒再說話。
雪越下越大，從一開始的細碎變成了鵝毛般的雪片。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兩人停在斑馬線前。
葉凡不經意地一瞥，發現向婉的頭頂，靠近發梢的位置，還有一小撮剛才在電影院裡沾上的泡沫。
那玩意兒已經半幹了，凝固在她烏黑的捲髮上，像一小塊半透明的膠水，看著特別礙眼。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別動。」
向婉疑惑地抬頭看他。
葉凡的手指伸到她的發間，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撮凝固的泡沫，輕輕往下一扯。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笨拙。
向婉的髮絲被他扯得微微晃動，一股洗髮水的清香飄進他的鼻腔。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就那麼仰著頭，任由他擺弄自己的頭髮。
路口的風吹起她的幾縷髮絲，拂過葉凡的手背，痒痒的。
旁邊同樣在等紅燈的幾個女生看到了這一幕，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呼。
「臥槽，你看那個男的，好帥啊！」
「他在幫她弄頭髮！天哪，好溫柔！」
「這才是真的『大帥哥，下雪了』吧！這宿命氛圍感絕了！」
「別說了，我酸了，今天出門沒看黃曆，淨吃狗糧了。」
葉凡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耳根有點發燙，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些。
他把扯下來的那塊幹掉的泡沫在指尖捻了捻，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插進口袋。
「好了。」他目視前方，聲音有點不自然。
向婉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綠燈亮起，兩人穿過馬路。
拐進旁邊的一個小公園，路邊正好有一家掛著「滬城阿姨奶茶」招牌的小店。
「喝點熱的？」葉凡提議。
「嗯。」
一人一杯熱奶茶捧在手裡，暖意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裡。
公園裡沒什麼人，只有路燈在雪地里投下長長的影子。
兩人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剛才那電影，真難看。」向婉喝了一口奶茶，率先打破了沉默。
「確實。」葉凡點頭，「劇情刪減得亂七八糟，還不如劇版。」
「主要是那個結局，太刻意了，」向婉撇了撇嘴，「搞什麼人工降雪，還把自己搞翻車了。」
葉凡笑了笑：「可能想給情侶們創造點浪漫氛圍吧。」
「浪漫？」向婉嗤笑一聲，「一身泡沫，黏糊糊的，回去還得洗衣服，哪裡浪漫了？」
她說著，側頭看了葉凡一眼，話鋒一轉：「不過，剛才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沒讓我變成泡沫人。」她的語氣帶著點調侃，但眼神很認真。
葉凡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視線：「順手而已。」
他心裡腹誹，要不是為了護著我的女人，老子至於那麼狼狽嗎？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電影聊到學校，又從學校聊到那幾個不省心的室友。
氣氛愜意又輕鬆。
雪地，路燈，熱奶茶，還有身邊的人。
一切都剛剛好。
兩人繞著公園裡的小湖走了一圈，雪花落在向婉的駝色大衣上，像是撒了一層糖霜。
就在這時，葉凡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事，臉上的輕鬆愜意瞬間褪去，眉頭微微蹙起。
向婉察覺到他的變化，也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怎麼了？」
葉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被大雪覆蓋的城市輪廓，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向婉臉上，語氣不容置疑。
「不逛了，回家。」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開車，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