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操場的最高層台階上,幾個人影默然佇立。
劉岩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他剛才吼得最大聲,現在心裡也最不是滋味,他走到黃強身後,踢了踢他腳邊的石子,聲音悶悶的。
「強子……那啥,哥們兒剛才上頭了,你別往心裡去。」
黃強沒動,依舊抱著膝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葉凡在他身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到他手邊,冰涼的瓶身觸碰到黃強的手背,他才像被驚醒一般,遲鈍地抬起手接過。
周年和曹子龍也在另一邊坐下,四個人把他圍在中間。
黃強仰頭,將半瓶水灌進喉嚨,喉結上下滾動。
「輸了就輸了,一場比賽。」曹子龍推了推眼鏡,「犯不著。」
「不是因為比賽。」黃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是我自個兒……太傻逼了。」
他把水瓶重重放在台階上,用手掌用力的搓著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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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說啥胡話呢!」劉岩一聽這話,音量又提了上來,語氣里滿是焦急。
「是真的。」黃強終於放下了手,轉過頭來。他的眼眶通紅,布滿血絲,像是一夜沒睡。
「我就是……突然覺著,啥都沒勁。」
他吸了吸鼻子,被冷風嗆得咳了兩聲。
「凡哥你還記得之前問我的話嗎?」
葉凡點了下頭,沒說話。
「其實就是因為沈瑤,我……有點喜歡她。」黃強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個虎背熊腰的身體都垮了下去,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從開學那會兒就覺得她特帶勁,後來遊戲裡也碰見過,就……就惦記上了。」
「那好事兒啊!瑤姐那樣的,配你這東北虎,正好!」劉岩一拍大腿,想把氣氛搞活。
「好個屁。」黃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今天我看見她,這幾天,我們一塊兒吃飯,她們聊的東西我一句也插不上嘴。」
「她們說的牌子,去的地方,玩的東西……我聽著都跟另一個世界似的。」
他用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語氣里全是自嘲。
「我呢?一個哈城來的土包子,我爹媽干一輩子,不夠人家買個車軲轆。我以前還覺得自己打遊戲挺牛,現在想,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人家玩那個是消遣,我他媽還真以為能靠這個跟人拉近距離。在食堂,她看我那一眼,就跟看個不認識的人一樣。我當時就明白了,我們壓根就不是一條道上的。」
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東北漢子的硬氣在這一刻碎得一乾二淨。
「上了場,我腦子裡全是這些破事兒。我看著屏幕上那個公孫離,就跟看我自己一樣,一個被人一碰就碎的小丑。我不是故意送,我就是……腦子空了,手腳都不聽使喚。」
空氣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旗杆發出的嗚嗚聲。
「強子,你這叫什麼話。」葉凡終於開口,聲音很平穩,「喜歡一個人,跟她開什麼車,家裡什麼背景,有關係嗎?」
「咋沒關係?」黃強猛地抬頭,情緒激動起來,「關係大了去了!凡哥,你跟婉姐倆家境都好,你不懂我們這種。」
「我懂個屁。」葉凡嗤笑一聲,「向婉今天要是開個拖拉機來的,我就不喜歡她了?我現在要是窮得飯都吃不上,她就得一腳把我踹了?」
他直視著黃強的眼睛。
「差距是擺在那,但那玩意兒是讓你去追趕的,不是讓你直接躺地上等死的。你連爭取一下都沒有,就先把自己給判了死刑,那你跟她,就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了。」
「可我……」
「你什麼你?」葉凡打斷他,「沈瑤是會喜歡一個在賽場上魂不守舍、在飯桌上話都不敢說的悶罐子,還是會多看一眼那個扛著炮在遊戲裡亂殺、天不怕地不怕的黃強?」
劉岩腦子轉了過來,立刻接話:「對啊!強子,你怕個籃子!她有錢怎麼了?以後你比她還有錢不就完了!你有手有腳的!」
曹子龍也開口:「精神上的自我放棄,比任何差距都致命。」
黃強愣愣地看著他們,通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動搖。他嘴唇翕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葉凡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了,別在這吹冷風了。」他伸手,一把將黃強從台階上拽了起來。一米九多的漢子,被他拉得一個趔趄。
「輸場比賽,天塌不下來。走,吃飯。」
「我……沒胃口。」黃強低著頭。
「老子有胃口!」劉岩衝過來,一條胳膊重重地攬住黃強的脖子,「走,吃火鍋去!今兒必須整兩杯,不醉不歸!凡哥買單!」
「我買就我買。」葉凡笑了,「誰不喝趴下誰是孫子。」
他看向黃強:「去不去?你不去我們仨可去了,你自己在這當孤家寡人。」
黃強看看葉凡,又看看劉岩和曹子龍。三雙眼睛都盯著他。他沉默了幾秒,終於,慢慢地點了點頭。
「……去。」
學校附近的一家川味火鍋店,正是人聲鼎沸的時候。
滾滾的熱氣混雜著牛油和辣椒的霸道香氣,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葉凡直接要了兩箱啤酒,碼在桌子邊上。紅白分明的鴛鴦鍋很快被端上來,紅湯里,干辣椒和花椒激烈地翻滾。
「來來來,毛肚!肥牛!都給老子下去!」劉岩恢復了平日的咋呼,一盤盤的肉被他利落地倒進鍋里。
第一杯冰鎮啤酒下肚,黃強仰頭一飲而盡,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爽!」劉岩給他滿上第二杯。
飯桌上,沒人再提比賽的事,也沒人提沈瑤。他們天南海北地胡扯,從素描課的奇葩模特,扯到隔壁院系的系花。
葉凡的手機在口袋裡振動一下,是向婉發來的消息。
【壞女人】:人呢?他們都打完了。
葉凡勾起嘴角,回了過去。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陪兄弟喝點。
消息幾乎是秒回。
【壞女人】:哦?哪個兄弟為情所困,需要我們葉大帥哥親自出馬安慰?
葉凡都能想像出她打字時那副促狹的表情。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差不多,等會兒給你電話。
他收起手機,舉起杯子:「強子,喝。」
黃強端起酒杯,臉在熱氣的熏蒸和酒精的作用下,已經泛起紅色。
「凡哥,岩子,子龍,周年……」他環視了一圈桌上的兄弟,聲音有些哽咽,「今天這事兒……謝了。是我自個兒鑽牛角尖了。」
「屁話!一個宿舍的鐵子說這些!」劉岩重重地用杯子撞了一下他的杯,「有啥事兒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不行,就兩頓!」
「我們是一個隊。」一直安靜吃菜的曹子龍也舉起了杯。
黃強的眼圈又有些發紅,但這次,他臉上掛著笑,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他仰頭,把杯里的酒喝乾,重重地把空杯子頓在桌上。
「服務員!」他的聲音洪亮,穿透了嘈雜的人聲,「再搬一箱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