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王副局長端著茶杯，目光在杯沿上打了個轉，沒有急著接話。
蔣紅語氣不緊不慢：
"王局，是這樣，我弟弟的沙場，今天被質監站的人突擊檢查了。"
"說是接到實名舉報，材料摻假，來取樣調查，還說要停業整頓。"
王副局長眉頭微微一挑，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原來是因為這事。"
就這一句，蔣紅心裡已經有數了——他知道，而且早就知道了。
她笑了笑，聲音放得更輕了些："王局，，還是您消息靈通。"
"我們材料肯定沒問題，這一點我敢打包票。"
"但這種事，您也知道，被人扣了頂帽子，在行業里壞了名聲，再想洗乾淨——"
她停了一拍，目光直直看進王副局長的眼睛——"難！！"
王副局長沉默幾秒，思索一番，才緩緩開口：
"這事嘛……我也是道聽途說，不一定準。"
"聽說背後的人嘛，不好招惹。"
他把筷子擱在碗邊，擺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所以啊，這件事我也不好多嘴。"
陳鋒沒說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靜。
蔣紅知道，時機還未到，也就沒追問。
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題，說起些不痛不癢的家常。
酒過三巡，氣氛重新熱絡起來，王副局長的舌頭鬆動了幾分。
蔣紅見火候差不多了，語氣柔軟："王局，那您能不能給我弟弟指條路？"
"他還年輕，不懂這裡頭的彎彎繞繞，怕走錯了路，耽誤事兒。"
王副局長看了陳鋒一眼。
陳鋒配合地往椅背上一靠，做出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
王副局長嘆了口氣，慢悠悠開口："老弟啊，說句實在話。"
「你年紀輕輕，能有這番作為，確實不簡單。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我跟蔣總也是老朋友了，也不藏著掖著。」
「我就是個小卡拉米，沒能力幫你擺平這件事。」
「如果你不嫌棄，我可以給你點建議。」
「王局，您太客氣了。」
「願聞其詳！」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語氣變得難得真誠：
"這種事——你得快。"
陳鋒眼皮微微一動。
"取了樣，正常出報告，少則三天，多則五天。"
王副局長放下筷子，聲音壓低了幾分，"但我今天聽說，你們這單……"
他拖了個尾音，意味深長地看了陳鋒一眼。
"效率，會出奇的高。"
陳鋒心裡"咯噔"一下。
"今晚？"他輕聲開口，就兩個字。
王副局長沒正面回答，只是端起酒杯。
對著空氣虛敬了一下，仰頭把酒喝乾，隨即抹了抹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陳老弟，我今晚喝多了。"
他慢悠悠地說，"喝多了，人就愛說醉話，說了什麼，做不得數。"
他把酒杯翻扣在桌上，一字一頓：
"你有三份備份，是好事。但好事，趕早不趕晚。"
"先入為主，懂嗎？"
"報告一出，停業整改通知單跟著就下來。
"到時候不光是你沙場的事了——"
"你合作的所有在建項目，甲方都會收到風聲。"
"甲方一慌，停你的貨，換供應商，你的資金鍊就斷了。"
"等你拿到自己的檢測報告去翻案？黃花菜都涼了。"
他一口氣說完，又灌了一杯酒。
陳鋒盯著他，平靜地點了點頭："懂了，謝謝王局。"
王副局長哈哈一笑，抓起筷子，對著滿桌菜發起了攻勢：
"行了行了，吃菜吃菜，今天就敘敘舊！"
蔣紅和陳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凝重。
先入為主。
不管你材料合不合格，只要官方報告先蓋了章，你就是"有問題"的。
後面你再拿出一百份合格報告，也洗不掉第一印象。
這招不是砍人——是誅心。
......
酒足飯飽後，王副局長站起來，拍了拍西裝上並不存在的灰：
"蔣總，陳老弟，今天這頓飯不錯，酒也好。"
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門口，突然回頭，臉上堆著醉意，晃了晃手指：
"哎——我今天喝多了，說了點醉話。"
"陳老弟，別當真啊。"
說完，推門走了。
——
送走王副局長，已是晚上十點出頭。
夜風帶著潮氣，翠園門口的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刀子把車開到門口，陳鋒還沒上車，摸出手機。
猴子的電話，一撥就通。
"三方送檢什麼情況？"
猴子那頭，聲音帶著一絲倦意，但還算清晰：
"峰哥，我一個一個說。"
"第一份，送東海本地另一家有資質的檢測機構，加急——最快也得明天下午出結果。"
"第二份，阿南帶著二組的兄弟開車去省城，省質檢中心，這會兒應該快到了，我提前打過招呼了——加急，也要明天下午。"
"第三份……"猴子頓了一下。
"大海帶著六組的幾個兄弟，剛上飛機，去臨省國家級檢測機構。"
"預計十二點前落地，我已經聯繫好了對接的人，特急——最快後天一早。"
陳鋒嘴裡重複了一遍："明天下午……後天一早。"
他閉了閉眼。
來不及——
"猴子，你聽好。"
"質監局那邊，估計今晚就會出報告，明天一早就會往外放消息。"
"我會想辦法拖住，但能不能成，說不準。"
"所以，臨省那份，必須趕在明天下午出。"
他頓了一拍，聲音沉了下去：
"你親自過去盯著，不管用什麼辦法，都得給我搞定。"
"有錢能使鬼推磨，你懂的。"
"東海這邊我盯著。"
猴子沉默了兩秒。
"明白。我現在就出發。"
"去吧！注意安全！"
電話掛斷。
陳鋒把手機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夜裡的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