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推門進來,臉色鐵青:
"峰哥。"
"所有眼線都撒出去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趙泰那輛車,往西城方向跑的——這會兒,估計已經躲進趙家老宅了。"
"張東林那邊,倒是沒什麼動靜,一切如常!"
陳鋒沉默著,沒有說話。
只是那雙眼睛,慢慢地沉了下去。
像一把刀,正在黑暗裡,悄悄磨鋒。
——
凌晨三點。
臨時手術室的門"咔嗒"一聲,開了。
鬼手張摘下口罩,嘴唇都是白的,整個人扶著門框喘氣。
陳鋒一把推開扶他的猴子,從床上撐起來,連衣服都顧不上披——
光著上半身,纏著一圈圈白紗布,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
"老張,怎麼樣!"
鬼手張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嗓子啞得不像話:
"……命,是保住了。"
"子彈擦著主動脈過去——再偏半厘米,神仙都救不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這小子,命是真他媽硬。"
陳鋒整個人,"咚"地往牆上一靠。
他閉上眼睛,喉嚨里"嗬"地擠出一口氣。
那一刻,懸了整整幾個小時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陳鋒鬆開扶著牆的手,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刀子病房門口。
門虛掩著。
他沒推開,只是隔著那道縫,靜靜望進去。
無影燈關了,只剩床頭一盞小夜燈。
刀子躺在白得刺眼的病床上,胸口插著引流管。
鼻子裡插著氧氣管,監護儀那條綠色的曲線,一起一伏,平穩地跳動著。
那麼大一個漢子——
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像一片被抽了筋的葉子。
陳鋒的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他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那一瞬間——
刀子撲過來的那一瞬間。
他媽的。
如果那一槍再偏一點……
越想越後怕。
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刀子,因為他陳鋒,死了。
陳鋒抬起手,狠狠按了按眉心,眼眶已經隱隱發燙。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後怕、自責、悔恨——被一種更冰冷、更深沉的東西,一寸一寸覆蓋下去。
那是——殺意。
陳鋒將門帶上。
轉身。
走廊里,大壯、猴子、沈舟、二狗全圍了過來,身後是黑壓壓一片峰字營的頭目。
每一雙眼睛,都燃燒著熊熊怒火。
大壯第一個衝過來,一拳砸在牆上,牆皮"嘩啦"掉了一片。
"峰哥——!"
他眼睛通紅,聲音都在抖:"下命令吧——!"
"峰字營的兄弟,全在外頭候著!"
"傢伙全他媽備齊了!"
"你一句話——"
他咬牙切齒:"我現在就帶人,把趙家——抄——了——!"
身後那群兄弟,沒一個人吭聲。
可幾十隻手,"唰"地一下,全握緊了拳頭。
那是一種壓抑到極點、隨時都會爆開的氣場。
陳鋒抬眼,掃過大壯那張通紅的臉,掃過身後那一片黑壓壓的兄弟——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蔣紅!
她長髮披肩,腳上踩著平底軟鞋,鞋面還沾著露水。
顯然是接到電話便從床上爬起來,連妝都沒顧上化,就直接趕來了。
可即便如此——
她的步子不亂。
她的眼神不慌。
那是真正在大風大浪里翻滾過的女人,刻進骨頭裡的鎮定。
"陳鋒。"
她走到陳鋒面前,先是上下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纏著白紗布的肋骨上,停了兩秒。
然後才開口,聲音淡淡的:"……活著就好。"
就這四個字。
陳鋒的眼眶,又是一熱。
他扯了扯嘴角,啞著嗓子:"紅姐!我沒事!"
蔣紅沒接話,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那一下不重,卻把他一整夜繃著的那根弦,硬生生鬆了半分。
蔣紅轉過身,掃了一眼走廊里那一片殺氣騰騰的兄弟,眼神平靜地從每個人臉上掠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那群憋著一肚子火的漢子,被她那一眼掃過,居然下意識地,安靜了幾分。
蔣紅聲音不高,"都先散了吧。"
"我跟陳峰單獨聊會兒。"
兄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齊齊把目光投向陳鋒。
陳鋒疲憊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聽紅姐的,散了吧。"
"大壯、猴子、沈舟、二狗——外面等著。"
"是!"
人潮"嘩啦"一聲散開。
——
走廊里安靜下來。
蔣紅走進旁邊的空房間,回頭看了陳鋒一眼。
陳鋒跟了進去。
房間裡沒開大燈,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絲昏黃。
蔣紅在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她沒有急著開口。
只是靜靜地看著陳鋒。
陳鋒靠著牆站著,纏著白紗布的肋骨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眼神里那股殺意,幾乎是實質性的——像一把燒紅的刀,隨時都要出鞘。
蔣紅把煙擱在窗台上,開口,聲音很輕:
"你準備怎麼做?"
陳鋒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戾氣:"我要活剝了趙泰!"
"然後呢?"
陳鋒一愣。
蔣紅深深吸了一口煙,順手把煙遞給陳峰,抬起眼睛看他:
"你帶著人衝進趙家,把趙泰宰了——然後呢?"
"趙有才會怎麼做?"
"張東林會怎麼做?"
"郝建國會怎麼做?"
"東海的三大家族會怎麼做?"
她一口氣問了四個問題,聲音始終不。
卻一字一字落得又穩又沉,像四塊石頭,扔進陳鋒胸口那潭沸騰的水裡。
陳鋒的眼神,慢慢凝住了。
蔣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直視他的眼睛:
"你現在滿腦子都是刀子,都是今晚這口氣——"
"我懂。"
"換我,我也恨不得現在就把趙泰那個小雜種碎屍萬段。"
"但是陳鋒——"
她聲音微微一沉:"衝動是魔鬼。"
"狗急了會跳牆,人急了會送命。"
蔣紅站起身,逼視著他的眼睛:
"你現在是峰字營的天,你的一念之差,決定的是幾百個兄弟的下場。"
"你今晚要是帶人去抄趙家——"
"明天,你就是東海市的頭號通緝犯!"
"峰華集團,會從東海消失。"
"刀子用命替你擋下來的一槍——"
最後這一句,像一記悶錘,砸在陳鋒心口。
陳鋒的拳頭髮出咯吱聲,殺意翻湧,卻又在蔣紅那冷靜的分析下寸寸瓦解。
他閉眼,再睜開時,那股暴戾已然內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