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
東海市委大樓，三樓大會議室。
陽光透過厚重的米色窗簾斜斜灑進來，落在長長的紅木會議桌上。
政法系統頭頭腦腦，二十幾號人，全員到齊。
每周一上午的政法委工作會議——是陳國明的主場。
主位上，陳國明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官老爺專屬的油滑威嚴。
哪裡還看得出昨晚在聽雲軒二樓摟著兩個少婦爛醉如泥的色批模樣？
會議按部就班地開著。
陳國明高談闊論，從中央精神講到省委指示，再扯回東海具體工作，抑揚頓挫，慷慨激昂。
底下那幫人低頭唰唰記筆記，時不時點頭附和——
仿佛他嘴裡吐出的每個字都是金科玉律。
足足講了三十分鐘，陳國明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然後，他目光落在左手邊第一位——東海市公安局局長，郝建國。
郝建國一身藏藍警服，腰板挺得筆直，輪廓硬朗的臉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表情。
"郝局，該你了，匯報一下最近公安系統的工作情況。"
郝建國翻開筆記本，不緊不慢地開始匯報。
聲音沉穩，條理清晰，從打擊刑事案件的數據，到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成效——
從基層派出所工作，到刑偵隊破案率，一樁一件，清清楚楚。
陳國明半眯著眼睛，端著茶杯輕輕撥弄杯蓋，不知是在聽，還是在想別的。
匯報進行到一半——
"郝局。"
陳國明抬手，打斷。
整個會議室，瞬間凝固。
所有人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主位。
"匯報先放一放。"
陳國明慢慢環視一圈，臉上那副官老爺笑容慢慢收斂，帶著幾分"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我想跟在座的各位，說幾句——"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郝建國：
"關——起——門——來——的——話。"
這六個字一出口，整個會議室"唰"地一下，筆全部放下，筆記本一本接一本"啪"地合上。
這是規矩。
"關起門來的話"，不上記錄，不入檔案，不外傳。
也意味著——陳書記，要說狠話了。
氣氛陡然一沉。
——
"同志們啊，最近，我心裡很不踏實。"
"咱們東海這兩年，經濟越來越好，高樓大廈一棟接一棟，霓虹燈一晚比一晚亮。可是——"
他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陰冷："經濟上去了，社會風氣，卻下來了！"
所有人心裡"咯噔"一下。
"前段時間，東城區——光天化日，幾十號人持械鬥毆，打砸搶燒，血濺當街。"
"這種事情發生在東海，成何體統！"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來叮噹亂響。
"我作為政法委書記，作為東海政法系統的一把手，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那張胖臉因為"激動"微微顫抖。
那演技槓槓的。
底下一幫人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郝建國坐在那裡，腰板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放在膝蓋上的右手，已經悄悄攥緊。
——他知道，這是沖他來的。
——
陳國明呷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繼續：
"更讓我痛心的是——東海某些角落，有那麼一小撮目無王法的黑惡勢力。"
"開賭場、放高利貸、拉幫結派，無惡不作。"
"更可恨的是——"
他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些黑惡勢力的背後，還站著我們某些——公——職——人——員！"
"砰——！"
又是一拍桌子。
"充——當——保——護——傘——！"
整個會議室，死寂。
所有人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國明環顧四周，看著被自己壓制住的所有人，心裡說不出的舒坦。
他端起茶杯，語氣平和了幾分：
"我今天借著這個會，跟大家打個招呼——"
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郝建國身上：
"對待黑惡勢力，絕不手軟！對待充當保護傘的公職人員——"
"絕——不——姑——息！"
——
"郝局，你怎麼看？"
二十幾雙眼睛，刷地聚焦在郝建國身上。
郝建國緩緩抬頭，眼睛平靜無波，深不見底。
"陳書記的指示，我完全贊同。"
"打擊黑惡勢力，是公安系統的本職工作，我郝建國責無旁貸。"
"對於充當保護傘的公職人員——無論涉及誰，無論職務高低，一查到底！"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陳國明盯著他那副公事公辦、滴水不漏的樣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老東西！
他原本指望能從郝建國臉上看出一絲慌張、一絲心虛，哪怕是一點點可以抓住的破綻。
什麼都沒有。
陳國明在心裡冷笑，臉上卻掛起一副欣慰的笑容："好！郝局覺悟高！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
會議散場，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
郝建國夾起筆記本，剛邁步——
"建國同志——"背後傳來陳國明的聲音。
"留一下。咱們倆，單獨聊幾句。"
郝建國心裡"咯噔"一聲。
——重頭戲，來了。
"好的，陳書記！"
——
等所有人走光，會議室的門"咔噠"一聲被秘書從外面帶上。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剩兩個人。
陳國明依舊坐在主位，慢悠悠端著茶杯，眯眼看著郝建國：
"過來，坐過來。"
郝建國走過去，在他左手邊端正坐下，腰板挺直，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陳國明伸手為他續了杯茶，意味深長地開口：
"我剛才在大會上說的話，你有什麼看法？"
"陳書記，您批評教育，我虛心接受。"郝建國微微欠身。
陳國明哈哈一笑，隨即收起笑容，目光直直地盯著郝建國："你有這個態度就好！"
"不過——剛才那些話，並不是空穴來風。"
郝建國坐得筆直，神情平靜如水。
"請陳書記請指示。"
陳國明沒有急著開口。
他目光落在郝建國臉上，若有所思。
"建國啊，最近我收到幾封舉報信。"
郝建國眼皮微微一動，卻沒有接話。
"舉報信里說，咱們公安系統里，有個別同志，跟社會上的一些人走得太近。"
"甚至說，這些同志給黑惡勢力通風報信，提供保護。"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郝建國臉上，停了整整三秒。
"具體是誰，我就不點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