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國神色不變。
"如果舉報屬實，公安局一定嚴查，絕不姑息。"
"嚴查是應該的。"
陳國明點點頭，語氣忽然柔和下來：
"不過建國啊，有時候人到了關鍵位置，最怕的不是明槍，而是身邊的人拖了後腿。"
郝建國抬頭，與他對視。
陳國明不慌不忙繼續說道："你現在正是上升的關鍵時期——"
"副市長的位置，市委那邊還在醞釀。"
"組織考察、常委投票，哪一步都不能出岔子。"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聲音很輕。
"我作為政法委書記，這一票，還是有點分量的。"
話說得輕，但壓得重。
郝建國心裡清楚，陳國明這是把刀架上了桌。
沉默片刻，他緩緩開口。
"感謝陳書記提醒。"
"我郝建國幹了二十多年公安，自問對得起身上這身警服。"
"至於組織考察，我服從安排，聽從組織決定。"
陳國明眯了眯眼。
這話滴水不漏。既沒有低頭表態，也沒有正面頂撞，進退之間，分寸拿捏得極穩。
他心裡冷笑："好，好啊。建國同志你這個態度，我很欣慰。"
郝建國淡然道："陳書記放心，我知道分寸。"
陳國明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知道分寸就好。官場上有句老話——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你要是真想往上走，就別讓一些亂七八糟的人沾到身上，壞了自己的前程。"
郝建國目光微沉。
他當然聽明白了。
所謂"亂七八糟的人"，指的是陳鋒。
甚至，也包括他的女兒郝美。
郝建國站起身。
"陳書記，如果沒有別的指示，我先回局裡。"
陳國明擺擺手，笑容不減。
"去吧。越是關鍵時候，越要愛惜羽毛。"
郝建國拿起桌上的牛皮紙袋，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一刻，他腳步沒有停，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眼神沉得像冰。
——
下午三點，趙有才的車停在西城區蘭亭別院門口。
白薇親自下樓迎接。
素色旗袍，妝容精緻，笑容得體，周身一股從容的貴氣。
"趙總大駕光臨，真是稀客。"
趙有才笑呵呵地下車，握住她伸出的手。
"白總客氣了。周明走後，西城能穩到今天，白總功不可沒啊。"
白薇微微一笑，側身相請。
"趙總今天來，不會只是誇我兩句吧？"
趙有才哈哈一笑。"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進了客廳，茶剛上來，他便開門見山。
"白總，峰華集團這條船，看著風光，實際上已經進水了。"
白薇端著茶杯，眼波平靜，沒有接話。
趙有才自顧自說下去："陳鋒年輕氣盛，路子太野，得罪的人太多。"
"市里那邊，也有人對他很不滿意。"
他身體微微前傾，"白總，你是聰明人。西城是你丈夫留下的基業，沒必要跟著一個鄉下小子一起陪葬。"
白薇笑了。
"趙總想讓我怎麼做？"
趙有才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西城脫離峰華集團，自立門戶。"
"第二，你仍舊做你的西城大嫂，趙家保你平安無虞。"
"只要你點頭，趙氏地產接下來的原材料採購，我安排一部分給你，絕對是實實在在的利。"
白薇沒有立刻回答。
趙有才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白總，女人獨自守業不容易，別把自己押錯了地方。"
白薇放下茶杯，語氣溫柔。
"趙總開出的條件，確實誘人。我會認真考慮。"
趙有才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
"那我等白總的好消息。"
送走趙有才，白薇站在窗邊，看著車燈消失在巷口，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
阿樂從側門走進來，低聲道："大嫂，趙家這是想挖鋒哥的牆角。"
白薇冷笑一聲。
"牆角？"她轉過身，眼神沉靜，"他趙有才，還沒這個本事。"
——
半個小時後，趙有才的車停在了北城區雷公館門口。
雷虎早收到消息，親自帶人出來迎。
他身材魁梧，臉上帶著笑，遠遠便伸出了手。
"趙總，什麼風把您吹到北城來了？"
趙有才哈哈一笑，兩手握住他。"雷老闆客氣，我就是路過，順道來看看老朋友。"
雷虎笑道："趙總能來，是我雷家的面子。"
兩人寒暄幾句，並肩進了客廳。
手下識趣退下，室內只剩三個人。
趙有才端起茶杯，輕輕聞了聞，不急著說話。
雷虎靠在沙發里，也不催，就這樣靜靜等著。
兩個老江湖，都不會先開口。
片刻後，趙有才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雷老闆是爽快人，我也不繞彎子了。"
雷虎微微一點頭。"趙總請說。"
"東海最近的風向，雷老闆應該感覺到了。"
趙有才緩緩道，"峰華集團看著風光，實際上已經站在刀尖上了。"
他停頓一下，聲音輕了些，卻更有分量。
"一個鄉下出身的小子，爬得太快，手伸得太長，早晚有人按不住這口氣。"
雷虎眼皮微抬。"陳鋒這小子，確實有點沖。"
趙有才聽到這句話，笑意更深。
只要對方開口評人，就說明心裡有縫。有縫，便能撬。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雷老闆，北城這些年不容易——"
"以前被九爺壓著，好不容易撐到今天，何必陪陳鋒去趟那灘渾水？"
雷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趙有才伸出一根手指。
"北城，脫離峰華集團，單獨談。"
又伸出第二根。
"趙氏地產接下來幾個大項目，沙石、運輸、建材，都需要大量外包。"
"這些活，我給雷老闆留一份，實實在在，比跟著陳鋒冒險穩多了。"
雷虎手指輕輕敲了敲茶杯。
沙石、運輸、建材。聽著粗，可量一上來，利潤不小。
若北城真能吃下這塊，足以養活大批兄弟，不用再看任何人臉色。
趙有才把他的神情收進眼底，嘴角微微上翹，忽然換了個語氣。
"當然，生意是一方面。還有件事，我這個做長輩的，想多說一句。"
雷虎抬眼。"趙總請講。"
"令妹雷雪，最近和陳鋒走得很近吧？"
雷虎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年輕人之間來往，正常。"
"正常？"
趙有才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雷老闆，陳鋒是什麼人，你我心裡都清楚。
"他身邊的女人，從來不止一個。這種人，能給令妹什麼名分？什麼將來？"
雷虎沒有說話。
趙有才繼續道："咱們都是做家長的，心裡明白——"
"孩子年輕，容易衝動，容易被幾句好話哄住。"
"但做兄長的，不能由著她任性——"
"雷雪姑娘年輕漂亮，是你唯一的妹妹，若真跟陳鋒綁死在一起，將來陳鋒出了事，她怎麼辦？"
這句話，比任何利益都更重。
雷虎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趙有才不再說話，端起茶杯，不動聲色地等著。
他知道，魚已經咬鉤了。